Vania

我要是再看见有人批评ABC们是“一群有钱的学生”“脱离群众不切实际自我感动的理想主义者”,我就


…我也不知道我就要怎么样。


显然,弗以伊根本就不是工人,也不是“每天挣不到三个法郎”,1832年的六月暴动也不是以工人为主体的,比如著名的圣美里街街垒领袖Charles Jeanne也不是工人,而且只有ABC们那一个街垒,根本不是全城暴动。


而且,一场起义如果失败就毫无意义,根本就不会对他人产生任何影响,比如这件事对雨果就一点影响也没有。


而且,我告诉你,有钱学生(虽然这已经不符合事实了)是没有资格反对不公正的社会制度的:你又不是最受压迫的,你凭什么反对这种制度呢?没被欺负过的人怎么有资格反对校园欺凌呢?贵族怎么有资格放弃自己的特权呢?非犹太人怎么有资格反对纳粹呢?


而且,只有有钱学生才会没事儿闲的想要“政治自由”这种东西,政治自由对其他人一点好处也没有,选举权不会给人选择官员的权利,司法独立不会保护个人免受政府迫害,xin wen自由也不会给被欺压的人维护自己权利的另一条道路。


而且,ABC们的危险还在于,他们是为了抽象的原则而战,不是为了自己所关心爱护的人。我不是已经说过类似的道理了么,你怎么还不明白,如果你最亲近的人中没有人受到直接迫害,你也就没资格反对压迫;原则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总而言之,我们一定要时刻牢记,理想主义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要是我们人人自私自利,这个世界一定会更加美好。




在投身一个原则理想之前当然总要谨慎考虑这个理想有没有问题,不过我觉得现在我们是不仅缺乏理想主义,而且以缺乏理想主义为荣,仿佛“揭露”了理想的“黑暗面”,从此就脱离了理想主义的“幼稚”,变得“成熟”了。


之前查清末民国知识分子对法革的论述的时候,还看到了一些关于雨果和悲惨世界的东西。


最早详细介绍雨果的中国人是当时在留日的马君武,他于1903年3月12日在《新民丛报》第27号上发表了《茶余随笔》,其中提到爱国者有多种类型,“有能言之爱国者,有能文之爱国者,有能行之爱国者。”“所谓能言之爱国者,激励民气,抵御异种,敝唇焦舌,图利国家,若德摩士电(得摩斯梯尼)、甘必大之徒,即其人也。所谓能行之爱国者,溺爱自由,梦想革命,捐躯弃名,以为民役,若克林威尔(克伦威尔)、罗拔士比(罗伯斯庇尔)之徒,即其人也。所谓能文之爱国者,发挥共和,鼓吹自由,排除王政,九死不悔,若拉马尔登(拉马丁)、雨苟(雨果)之徒,即其人也。”


1903年3月27日出版的《新民丛报》第28号上,马君武发表一篇题为《欧学之片影》的文章,其第三部分为《十九世纪二大文豪》,谈的是雨果和拜伦。他说:“十九世纪之大文豪亦多矣。其能使人恋爱,使人崇拜者,非苟特(歌德),非许累尔(席勒),非田尼逊(丁尼生),非卡黎尔(卡莱尔)。何故?因彼数子之位格之价值,止于为文豪故。至于雨苟及摆伦(拜伦)则不然。雨苟者(一作嚣俄------原注),法兰西之大文豪也,而实爱自由之名士也、国事犯也、共和党也。摆伦者,英伦之大文豪也,而实大军人也、大侠士也、哲学家也、慷慨家也。若二子者,使人恋爱,使人崇拜,使人追慕,使人太息。”


接着,鲁迅于1903年6月15日在《浙江潮》月刊上发表了《悲惨世界》翻译的一部分,译作名为《哀尘》,其实那只是其中《芳汀》这一部分,转译自日本报上的《哀史的片鳞》。译者署名为庚辰,作者名译为嚣俄。鲁迅在《哀尘译后记》中写道:“嗟社会之陷进兮,莽莽尘球,亚欧同慨,滔滔逝水,来日方长!使嚣俄而生斯世也,则剖南山之竹,会有穷时,而《哀史》辍书,其在何日欤!其在何日欤!”


清末、民国时期知识分子眼中的法国大革命

我后知后觉,前两天才刚刚知道明白“罗拔士比”是什么。整理了一些关于清末和民国时期中国知识分子对法国大革命的论述,非常有趣。从观点上来说和各国知识分子是差不多的,持激进观点者往往歌颂大革命,而观点较保守者往往拿出“恐怖”为反对革命的理由。


一、康有为


康有为是改良派,他不反对民权,但是反对过激,希望通过自上而下的改革防止革命的爆发。根据康有为自订年谱所述,他曾于戊戌年(1898年)进呈清帝《法国政变考》一书,在他的《戊戌奏稿》里则记载为《法国革命论》。


“臣读各国史,至法国革命之际,君民争祸之剧,未尝不掩卷而流涕也。流血遍全国,巴黎百日而伏尸百九十万,变革三次,君主再复,再绵祸八十年……革命之祸,遍于欧洲……而君主杀遂,王族逃死,流血盈野,死人如麻。”


“臣窃观近世万国行立宪之政,盖皆由法国革命而来,迹其乱祸,虽无道已甚,而时事所趋,民风所动,大波翻澜,回易大地,深可畏也。盖大地万千年之政变,未有宏巨若兹者,亦可鉴也。”


1906年,康有为在《新民丛报》上发表《法国革命史论》,其中体现出他把共和等同于“大同”的思想。认为法国大革命“其要旨曰人权平等也、主权在民也、普通选举也,此至公至平之理,圣者无以易之,实大同世之极也。然孔子早明太平之法,而必先以据乱世、生平世,乃能至之。”法国开议院之制时代不当,结果“百二十万人,流血以去一君,卒无所成,只助成武人拿破仑为大君,复行专制而已”。


康有为上承王韬,将法国大革命狭窄化为“恐怖时代”,他的描述后来成为对该时代的标准叙事,甚至为李大钊等人沿用。康有为认为,革命暴民“乃烧宫殿、破镜器、焚古书、毁宝物、发陵庙、掘诸名相之坟、焚寺社、毁第宅,法国千年之宝失矣。”


不过呢,他是同情吉伦特派的:“是时法国革命之志士,才英民望,一朝尽矣。全法八十六州,皆归心及伦的(吉伦特)党者也……(及山岳党兴,)于是法国革命正党及伦的终,而法之恐怖时代出,大乱绵于八十余年,流血至于数百万人,不亡国几希。”对于吉伦特派的失败,他认为是由于“不忍人之心”。“故当大变,非常柔弱之君子,必以犹豫不忍败;悍毒之奸雄,比以凶忍捷疾胜。”他称山岳派为“屠伯”,影射孙中山革命派为暴徒。


康有为的改良主张是个非常尴尬的位置:“自戊戌以来,旧则攻吾太新;新则攻吾太旧。革党又攻吾保皇。”


二、梁启超


梁启超早期在革命和改良之间摇摆,最终在1903年决定走改良的道路。


1901年,他在《中国积弱溯源论》中将乾隆比作路易十四:“自乾隆以后,四海扰扰,未几遂酿洪杨之祸,糜烂十六省,蹂躏六百余名城,其残酷殆不让于法国之一千七百八十九年矣。”


梁启超是个罗兰夫人的粉丝,他还翻译过一本罗兰夫人的传记,这本书其实水平非常糟糕,各种扭曲史实,非常之可怕,之前已经吐槽过一次,更可怕的是现在还有卖一个新译本……所以梁启超你别掺和法革史了你真的不懂……无论如何,他在1902年写过歌颂罗兰夫人的文章:“十九世纪欧洲一切之文明,不可不母罗兰夫人,何以故?法国大革命为十九世纪欧洲之母故,罗兰夫人为法国大革命之母故。”“与暴民为敌之罗兰夫人党,不得不更敌暴民之友之山岳党。”


1902年,梁启超发表政治小说《新中国未来记》,其中两个主角黄克强和李去病分别主张君主立宪和法国式的革命,两人进行论战,体现了梁启超和当时许多知识分子对于走改良还是革命道路的挣扎。


其中黄克强说:“天下事,那理想和那实事往往相反,你不信,只看从前法国大革命时候,那罗拔士比(罗伯斯庇尔)、丹敦一流人,当初岂不是都打着这自由、平等、亲爱三面大旗号吗?怎么后来弄到互相残杀,横尸遍野,血流成渠,把全个法国都变做恐怖时代呢?当18世纪的末叶,法国人岂不是提起君主两个字便像喉中刺、眼中钉一般,说要誓把满天下民贼的血染红了这个地球吗?怎么过了不到十几年,大家却打着伙把那皇帝的宝冠往拿破仑第一的头上奉送呢?可见那一时高兴的理想,是靠不住哩!”


主张革命的李去病反驳说:“即如法国大革命的时候,你说他要不革还行得去么?法国革命那里是甚么罗拔士比,甚么罗兰夫人这几个人可以做得来?不过是天演自然的风潮,拿着这几个人做个登场傀儡罢了。至于说到当日的行为,就是我恁么一个粗莽性情,也断不能偏袒着罗拔士比一班人,说他没有错处,但要把这罪案全搁在他们身上,这亦恐怕不能算做公论哩。那时若不是国王贵族党通款于外国,叫奥、普两国联军带着兵来恫吓胁制,那法国人民何至愤怒失性到这般田地呢?……倘使那时候的法国人不是同心发愤,眼看着把那得到手自由权依然送掉了……哥哥,你设身处地替当时他们想想,这一股子恶毒气,忍得住忍不住呢?到底他们毕竟把联军打退,把共和政体立得确实,虽然是国中伤了许多元气,却在国外是赢得许多光荣了。(眉批:当时巴黎市民若在九原有灵,亦应谢李先生替他昭雪冤狱。)这些元气伤了,谁说不是可惜,但是我们论事,不能光看着一面,你说法国就是没有这场大革命,依着那路易第十六朝廷的腐败政策做下去,这法国的元气就会不伤吗?若不是元气凋敝到尽头,怎么会酿出这回惊天动地的惨剧来?倘使当时法国人民忍气吞声,一切都任那民贼爱怎么摆布便怎么摆布,只怕现在地理图里头早已连法兰西这个名字都没有了。”


(另外强烈建议大家去看《新中国未来记》!网上有!特别精彩!)


三、革命党


革命党是基本是歌颂法国大革命的。1901年,革命派在东京的报刊《国民报》主张中国人学习法国大革命:


“昔者法兰西之民,受君主压制之祸最为惨酷。十八世纪之末,大革命起,倡导自由平等之义者,声震全欧,列国专制之君闻声震骇……一千八百三十年及一千八百四十八年,法国复大革命,影响所及,列国民主党,一时并起,谋覆专制之政府,有沛然莫御之势。”


于是欧洲各国相继“本民主之义,立宪法,开议院”,作者认为本此途径,“我国民可以兴矣”。激进派杂志上,也开始宣传法国大革命及由其肇始的整个19世纪革命时代。同盟会的张继忆述他留日时代,“除上课外,专在图书馆翻阅该国维新时中江笃介所译之《法国大革命》《民约论》(《社会契约论》)等书,革命思想,沛然日滋。”


四、辜鸿铭


被世人所公认的清末遗老辜鸿铭的观点真的非常的……神奇。


辜鸿铭尽管效忠清廷,但并不反对辛亥革命,因为他视辛亥革命为中国版的“大政奉还”(大政奉还应该大概是说当时日本的倒幕同盟打倒幕府势力,将权力交还给天皇,建立强大的中央集权)。他认为辛亥革命不同于法国大革命,前者“反朝廷只是表面现象”,本质上是“反对或反抗盛宣怀及其同伙的寡头政治集团”。与此同时,他把革命党与法国大革命时期的雅各宾派类比,说“雅各宾主义是一种走火入魔的爱国主义”。所以,当法国革命取得胜利后,雅各宾派应当被摧毁掉。但是在法国,只有拿破仑能担此重任,而在中国,他认为只有袁世凯能担此重任,打倒“革命党及其怀抱中的毫无战斗力的中国孩子军”。(什么情况……)


五、胡先骕


胡先骕主要是作为植物学家而为人所知的,毛泽东称他为“中国生物学界的老祖宗”;他还曾与当时提倡新文化运动、全盘否定传统文化的胡适、陈独秀等人论战。【顺便一提,有人统计过《新青年》中提及的主要大事,发现提及次数最多的是“欧战”(一战),共448次,十月革命287次,袁世凯称帝133次,再其次就是法国大革命,总共提到了93次,而前面的几件事都是当时的时事。】


胡先骕的政治思想是比较保守、自由主义的,比如他认为“个人自由之莫大者,莫过于财产”。他对苏联革命非常敌视,当胡适认为“我们这个醉生梦死的民族怎么配批评苏俄”时,他却认为:“吾国近年来急进少年之艳羡苏俄,可谓与法国革命初年英国文士之艳羡法国相若,吾知其失望将亦必有同然者”。


1924年,胡先骕在他的《文学之标准》中评论法国大革命:


“浪漫主义之政治理想,见诸实施者,厥为法国大革命。”


“英人之革命、美人之独立盖以争自由为动机者也。……法国之革命则以争平等为动机者也……前者尚不失精神独立之美德,后者常含有嫉妒之恶德。故英美革命,极少暴行。法国大革命,则杀人盈城也。”


“罗拔士比,恐怖时代之魔王。以杀人为乐,诛其党魁,终亦身受刑戮也。然其言论主张,乃在与卢梭相合。故法国大革命,实为卢梭学派放大之写真。以其动机之不良,法国革命乃为大失败。”


(罗拔士比,恐怖时代之魔王……lol)


六、巴金


巴金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法革粉,他曾称自己为“法国大革命的产儿”。巴金写过一篇《法国大革命的故事》(巴金故居的微信公众号上发过)。此外他为马拉、丹东、罗伯斯庇尔各写了一篇小说。


巴金在短篇小说《丹东的悲哀》里,写丹东“过分夸张地相信自己的能力。他说他自己制造了革命。他说八月十日是他推倒了君主政治。九月二日是他发起了屠杀,正月二十一日是他杀死路易十六。他便这样把人民的功绩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丹东他离开了人民,厌倦了革命,给自己完全解除了武装。如今他要用他的历史来激动法国,统治法国,这完全不可能了。他决不能够抵抗罗伯斯庇尔。他只有一条路,死——断头台。”


巴金对罗伯斯庇尔充满赞美之情,他说过一段心情沉痛的话:“他是一个刻苦的工作者,永不休息地工作着,他想用权力来维护革命,拯救法国,但是终于悲惨地死去。革命跟着罗伯斯庇尔被缢杀了。打倒罗伯斯庇尔的热月政变是反动的胜利。”他写过一篇文章《卢梭与罗伯斯庇尔》,他说:“在他一生给予人类的种种贡献以外,作为《民约论》的著者,近代世界之父的卢梭还给了那个阴郁的青年一个无上的鼓舞和安慰。”他认为罗伯斯庇尔在法国大革命中作出了重要贡献,并以自己悲剧的死报答了卢梭。站在先贤祠的卢梭塑像前,巴金说他看到了历史远处的罗伯斯庇尔和卢梭,“我看见了两个伟大的人的悲剧的一生。”


马拉是巴金笔下最富有理想色彩的人物。巴金满怀敬意地说自己“读过一些关于马拉的书,我好像认识了一个熟朋友似的。”这是因为“在当时的革命领袖里面,马拉比谁都更爱人民。”他为马拉写了一篇短篇小说《马拉的死》。他写马拉身患重病,却不肯吃完饭,他沉痛地对西孟娜说:“我不饿,饥饿的是人民,还有那些小孩,今天有个瘦女孩站在面包店门口淌眼泪。她告诉我她妈妈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每个面包店门前都围着一群小孩。巴黎这样饥饿,我也不要吃完饭……我只愿我这个身体为了人民的缘故马上化为灰烬。”


巴金反对杀害马拉,他认为科黛破坏了革命,但对她在刺杀马拉后坦然无畏地走上断头台的行为,从单纯的献身精神的角度给予了较高的评价,他认为“哥代死得很勇敢”。在《马拉、哥代、亚当·鲁克斯》这篇散文中,他崇敬地将马拉、科黛、克鲁斯(为科黛辩护的青年)三个本是相对立的人物放在一起予以赞美,说他们“到巴黎来次第把生命献给共和国。每个人都昂然地接近死。没有惧怕,没有惋惜。”


1929年,巴金在法国将自己撰写的关于法国、俄国等国无政府主义革命者(所以并不和法革直接相关)的文章编选了一本书,书名叫《断头台上》。他说:“我自己早在心灵筑就了一个祭坛,供奉着一切为人类的缘故在断头台上牺牲了生命的殉道者,而且在这祭坛前立下了誓愿,就是只要我的生命存在一日,便要一面宣扬殉道者的伟大崇高的行为,一面继续他们的壮志前进。”






参考文献:

孙隆基,《历史学家的经线》,“两个革命的对话:1789&1911” 

粟孟林,《中国知识界对“法国大革命”的理解与迎拒(1840-1919)》

李辉,《巴金传》


Apollo Unraveled 第一章(5)

“公民,”安灼拉一边把一把黑色雨伞往弗以伊手里塞,一边说。他的动作很轻柔,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争辩的坚决,“恐怕我坚持如此。”早晨云彩还只是环绕点缀着天空,到了中午已经遮天蔽日,等到集会结束(集会非常成功)天空已是乌云密布。等到下午三点半,ABC们准时清完场,收拾好东西,准备在咖啡馆集合然后一起去科林斯酒店开会的时候,已是大雨倾盆。他们事先计划去科林斯开会是出于谨慎,不想在不熟悉的提色林咖啡馆久留。


然而等了好久,雨势还是没有减小的意思,依旧是倾盆大雨,电闪雷鸣。这让大家又重新讨论起下一步该干什么,最终大家决定不管天气怎样,他们还是按原计划进行。然而这场谈话带来了一个意想之中,却依旧恼人的麻烦:雨伞短缺。古费拉克——他总是嘲笑说雨伞“太英国了”——像往常一样从公白飞对天气的预见力中获得了极大的好处,对他所嫌弃的这种能让他不至浑身湿透的英国小玩意儿毫无怨言。博须埃发现自己竟然也有走运的时候——因为他那个爱担忧的朋友若李当然多带了一把伞,独立的米西什塔也自己带了伞,安灼拉也是,不过他一言不发、毫不犹豫地把它给了热安和弗以伊。弗以伊感到良心不安,试图礼貌地表达自己对这件事的强烈反对,然而被安灼拉上述的话打断了。安灼拉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唐突地带着小罗伯斯庇尔离开,干净利索地结束了争论。


公白飞感到深深的担忧,他想用目光严厉地责备自己的朋友,可是对方已经走出了咖啡馆,他只好像个无奈的小学老师那样长叹一口气。


除了追上去跟他聊天的巴阿雷,几乎没人注意到格朗泰尔跟了出去。


~*~


在暂时避雨的咖啡馆里,剩下的人一边准备离开一边聊着天。往常快活的气氛今天似乎有些压抑。若李和博须埃各自请求米西什塔允许他们帮她穿上大衣,但各自都失败了。弗以伊皱着眉头,一边穿上大衣,一边还在默默盯着安灼拉,陷入沉思。他折腾了半天也没能扣上扣子,最后还是热安帮的他。公白飞正飞快地扣着大衣的扣子,准备马上出去追上安灼拉。古费拉克正迈着华丽的舞步朝公白飞走去。


博须埃说够了客套话,开始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忍不住兴奋地跟若李、米西什塔和热安讲起今天遇到的一件怪事,完全没注意到弗以伊对这种行为的不满。


“这个人,看着是个贵族或者是个大资产阶级——你真该看看他的!——高傲得跟国王似的,全身都是宝石-”“博须埃,朋友,咱们不该-”弗以伊皱着眉头抗议道,然而并没有人搭理他。


“这个老爷是谁呀?”若李打断问道,他和博须埃一样好奇心旺盛,“你们知道吗?”“我不知道,一点都猜不出来。不管怎样-”“求你们了,咱们能别说了吗?”弗以伊又插嘴道,然后牵着今天出奇安静的诗人的手,朝门口走去。


“-他就那么进来,安灼拉就在他旁边-”“他们两个看起来熟吗?”米西什塔问道。“哦,我觉得他俩相当熟,但是看起来一点也不友好。但是我们就只看见了他俩一眼-”“这样不对,咱们不该这样背后议论人家。”年轻的工人嘟囔道。


“他们忘关门了,你瞧,不过有时候两人吵得凶起来——只有那个贵族才大喊大叫,我可要说明白——开门关门都听得见。”


古费拉克像平时一样热情地把胳臂搭在公白飞的肩上,紧紧搂着对方,接着像惯常一样把头靠在年级稍长的青年的肩上,然后低声说:“咱们必须做点什么帮助安琪。一定要尽快。”耐心而温柔的公白飞用右手轻抚着朋友的后背,下意识地提供着对方所寻求的安慰。“他看起来身体那么难受,心里那么悲伤,我几乎要看不下去了!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只想整天抱着他,永远不放手,就那样抱着他,喂他热巧克力……”


“我们会帮助他的。他会好起来的。别担心。”公白飞用同样低的声音保证道。


“我当然担心了!你也担心!你知道我看得出来!而且我没法不担心,我必须担心,因为我是那么爱他。”


“我也是。可是我现在必须保持冷静。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保证。开心点,我们待会儿都会需要你的好心情的。他跟我都需要。你知道他的病对心情的影响。”古费拉克紧紧抱住朋友,默默点点头,然后又把头埋进他的脖子里,身体开始因愤怒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这个……卑鄙、可恨的怪物……竟然又伤害他!他又这样伤害安琪!他怎么敢!上帝救我,我真想-”


“我知道,我懂。你的愤怒是出于爱,而且显然是理所应当的,但是这没有什么好处。咱们能做的只有安慰他,照顾他。就像我们一直做的那样。这是我们的职责。”“我知道!”古费拉克不耐烦地抱怨道,放开搂着对方的胳膊以充分展示自己撅嘴的表情,然而公白飞对于它的魔力早已熟悉,而且他心情沉重,没有兴致迁就朋友。“可是这还是不公平!”古费拉克说。


“的确不公平。”公白飞边承认,边镇定自若地帮朋友扣好大衣扣子。“你不要跟我讲大道理,我又不是孩子了!”古费拉克抱怨道,“我也知道怎么照顾安琪,只是没法像你那样把自己的感情隐藏得那么好!”然而他瞬间就忘记了自己的不满,真诚地笑了,公白飞则温柔而麻利地帮他打理着卷发,然后帮他把帽子戴上。“谢谢飞儿。”他几乎是自动地说,语气真诚甜蜜,然后两人勾上了对方的手臂。


“好了,咱们赶紧去面对这大雨吧。我想赶紧追上安琪-”“下雨,”古费拉克叹了口气,“我不是讨厌下雨。你瞧,下雨天宁静而美丽,但是我更喜欢手里拿着威士忌,坐在火炉旁,身上盖着舒适的毯子看窗外的雨-”“就算威士忌有点英格兰风格?”公白飞调侃道,明知道威士忌不是来自英格兰地区。“威士忌不是苏格兰还是爱尔兰的吗,你知道,就是那些反抗英国暴政的自由斗士?”古费拉克半严肃地问,又假笑着说:“虽然说英国人肯定不这么想。不过放心,我亲爱的哥哥,我还会一如既往地抵制英国鬼子一直以来毫不掩饰的狂热君主崇拜,还有他们的酒;我宁可喝掺水或者加糖的烈酒,或者加奶油的朗姆酒-”公白飞露出宠溺的微笑,摇摇头:“我还以为你最喜欢的季节是春天呢,可是才刚四月你就已经开始盼着秋天和冬天了!”“哦可是就是啊!我是说春天就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啊。夏天也是,秋天也是冬天也是。而且距离圣诞节只有256天了,飞儿,这不是棒极了吗?而且中间还可以给好几个朋友庆祝生日-”


 “-当然这时我和格朗泰尔已经受够了,我听到声音就冲了进去,看见这头贵族猪的手正掐着安灼拉的脖子,但是安灼拉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动不动!什么都不干,也不还手,也不保护自己!-而且鼻子和嘴唇还流着血!”


“这也太过分了!”若李还没听到朋友受伤的部分就已经惊骇愤怒地喊了出来。


“他就站在那儿?!”米西什塔几乎同时喊道,声音中露出惊恐和难以置信,两臂交叉在胸前。


“对,就那么笔直的站着。一点动作也没有,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直到他看见格朗泰尔-”“你们听说这事儿了吗?”若李问公白飞和古费拉克,这两个人刚刚扯完闲天,意识到他们朋友们正在进行的谈话。“博须埃,你跟他们说。”公白飞向来镇定,听到这个问题脸上没有流露出什么特别的情感,但古费拉克,这个热情和善感的化身可做不到。他的绿眼睛里闪过一大串感情,之后又奋力尝试做到像公白飞那样面无表情,就像对方刚才请求的那样,最后的结果是勉强掩饰住自己的痛苦和愤怒。


“没听说。我们之前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刚刚恰好听到你们说的。”


弗以伊不想从朋友们的说长道短中听到什么自己不该听到的事情,他默默帮热安和其他人拉开了门。剩下的人鱼贯而出,一个个都脚步飞快,一方面是因为倾盆大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大家情绪都非常激动。


 “-格朗泰尔当时就要杀了那个人,我发誓,他肯定是,我确定!我还从来没见过他那么生气,我都几乎拦不住他!”


“然后我问安灼拉怎么回事,他只说——而且还是跟平时一样特别冷静,特别镇定——说这是个无关紧要的‘私人问题’。”


“私人问题,”米西什塔重复道,突然非常冷静,“那也就没什么神秘的了,不是吗?”她平静地说,“既然是‘私人问题’,那我们也就不用再猜了。我觉得这解释得已经很清楚了。”


若李依旧怒气冲冲:“也许就是个私人问题,但是他竟然不还手,这让人多担心呀!而且我们还是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这只社会寄生虫凭什么到我们这儿,打了人扭头就走,然后什么事儿也没有?”


热安低声自言自语道:“没有人有权利这么对别人,就算是熟人也不行。”弗以伊将手臂搭到诗人肩上,“当然不行。”他安慰地同意道,“咱们能不能别说这件事了?”他提高声音,让大家透过风雨声也能听见他。


“你就不好奇吗?”


“不好奇。”弗以伊直截了当地说,“安灼拉跟别人一样都有隐私的权利,就跟若李你一样。背后讨论别人的事情从来都没什么好结果,不管是偷听的话还是绯闻-”


“但是我们本来就对他知之甚少-”


“我们知道得够多了。放过这件事儿吧,若李。你要是再说下去他就再也不会信任咱们了。”


“我还是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博须埃坚持道。“哦圣母玛利亚救我,这不关咱们的事!”“这当然关咱们的事了!”若李也坚持道,“这当然应该关咱们的事了。咱们是他的朋友,他应该跟咱们说,就算我们帮不了忙,至少也可以安慰安慰他或者给他提点建议什么的——但是他对这件事一个字也没说!”


“这是私人问题,若李先生。”米西什塔提醒道,“他不想影响集会。”


“可怜的安灼拉。”热安无助地喃喃着,“他心里得多难受啊。”他朝若李和博须埃投去责备的目光,解释道:“这也是你们该注意的一点:换做是你们,你们不会感到又丢人又尴尬吗?努力不去想这件事,不想让这件事带来进一步的痛苦?而且我们也该为自己感到不好意思,因为我怀疑他怕的就是我们这种反应。他在试着隐藏自己的痛苦和焦虑,无视它,假装没什么大不了,我们都知道这是他惯常的做法,不是吗?我也许说得不对-”“不,不,不要怀疑自己的想法。”古费拉克连忙说,诗人悄悄朝他投去一个羞怯而感激的眼神。“但是事实还是,”他轻柔地继续道,“你不能强迫别人接受帮助。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把心事告诉别人的。”


“我们只是为咱们的领袖担心,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罢了。”博须埃说。米西什塔面无表情地插嘴道:“好吧,这只能算你真实想法的一半,虽说这一半还是不错的。”博须埃继续:“你难道不为安灼拉担心吗,弗以伊?”


“担心啊!当然担心了!”弗以伊回答道,似乎受到了极大冒犯。


“那你就该明白-”


“我要声明(公白飞!)这场对话既不是我起的头,我也没有参与。我是一个无辜的、对此高度反对的旁观者。”


“他为什么要害怕我们的反应呢?他为什么要这样怀疑我们呢?难道这说明-”


“这什么也不说明。安灼拉只不过是不喜欢跟人分享关于自己的事情罢了。他就是这样的人,我没看出有什么不好。他想要独自面对一件尤其痛苦的事情,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吗?”弗以伊叹了口气,毫不掩饰地瞪着若李,然而并没有任何用。


“最重要的问题,”若李严肃地宣布,“是安灼拉是不是信任我们。他相信我们吗?有时候我害怕他并不。至少不是完全。”


“他当然相信我们了。”热安坚定地说。“至少他肯定尽力尝试了。”古费拉克嘟囔着,声音完全淹没在风雨声中。“你们两个人对这件事似乎沉默得出奇。”博须埃观察道。古费拉克发出一声苦恼的声音,朝公白飞又贴得紧了一点。公白飞面对着一个潘多拉魔盒,一个可怕的两难困境。


“是啊。”若李眯起眼睛瞟了他们俩一眼,“能不能劳驾你们解释一下?告诉我们吧,我求你们了!”弗以伊呻吟道:“亲爱的若李,你能不能别管这件事了。就这样吧。博须埃不是已经说了,安灼拉说这是私人问题吗-”“我受够了这么多秘密了!”若李反驳道。“也许待会儿开会的时候他会提到这件事的。”热安推测说,试图让若李安静下来。


在公白飞的记忆中,他一直是安灼拉和这个让他困惑的世界之间的翻译,是一个报信人,一面盾牌,也是一位外交官,是他的向导,他的指南针,是他的守护者。这些角色自童年起已经不可逆转地印在了他的性格中,或好或坏,他都总是优先扮演这些角色。有时候他知道自己过度保护他这个弟弟了,知道自己剥夺了他从生活中学习那些可疑、但有时十分宝贵的功课的机会,知道自己在感情用事而不是用理性考虑问题,可是这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一个有自己生命力的习惯,使他倾向于做任何可能的事情保护安灼拉这个脆弱而坚强的朋友。然而现在他必须服从理性,尽管内心有顾忌和不情愿,但他们社团的团结是最重要的。他的朋友足够聪明,会理解这个决定背后的审慎和必要性,会支持他,想到这一点他似乎良心上好受了一些。


 “听好了,朋友们,”他命令道,用自己的严肃和权威中断了他们的争吵,“这件事我不会再说第二遍。”他严厉地宣布,直到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他。“我说一次,而且只说一次。我希望我说清楚了。我说明白了吗?”哲学家说话语气通常都是平静温厚的,现在却锐利、激烈、沉重,几乎使人心生敬畏,ABC们都一下子目瞪口呆。若李和博须埃都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嗯。”若李连忙答道。“当然。”博须埃说。“首先,”他清晰、冷静、干脆地解释道,“安灼拉对你们自然是诚实的。赖格尔,弗以伊,这确实是件相当私人的事情。准确来说是家庭方面的。打安灼拉的那个人是他的父亲,拉迪斯拉斯•查尔斯-阿德里•安灼拉。”


“他的父亲?!”若李厌恶、困惑而又惊恐地说。“哦。”热安低声悲叹道,“这太可怕了。而且真的、真的好悲伤啊。” 博须埃和弗以伊都呆住说不出话来。米西什塔抑制着自己的怒火,瞪着眼睛,只是牙缝间喃喃道:“太不幸了。”


“是啊。”公白飞点了点头,“但是我警告你们,不要在他面前做出任何他可能理解为怜悯或者安慰的行为,也不要跟他提这件事。相信我,这些好心的行为帮不了他,正像热安之前所说的,他是那种宁愿独自面对悲伤的人。他在这件事上绝对没有任何冷落或者轻视你们的意思。”博须埃看起来想要评论一句什么,但公白飞用严厉的目光让他闭了嘴。“安灼拉是他的大伯雷蒙•德•包米莱恩——他可能之前跟你提到过这个人,热安,只是没有说背景——还有大伯母带大的,童年时期是部分由他们抚养,十六岁以后则是完全由他们抚养;安灼拉断断续续,童年和少年时代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他们那里度过。他十七岁以后就跟父亲再没有联系,他父亲自那时起对他也没有任何法律权威了。”他没有停下来给任何人提问的机会,而是一口气接着说了下去,“你们可以放心,今天的事不会对我们的社团,它的理想和各个成员带来任何形式的危险。我可以拿个人名誉向你们保证这一点。我再说一遍:这是一件非常私人的事情,我必须作为你们的朋友,请求你们不要管这件事。我知道你们也许听了会不高兴,但没有什么你们能做或者该做的,虽然我理解你们的心情,知道你们都是出于好意。对于这件事我就说这么多。”


博须埃还想说什么,估计是无意听到的什么话,不过似乎又考虑了一下,明智地保持了沉默——至少是暂时沉默,正合公白飞心意。任何更多的信息,尤其是安灼拉的母亲这个极端敏感、带有潜在争议、充满问题和风险的话题(他相信朋友们不会做出残忍的反应,不会赶走他年轻的朋友——恰恰相反),还有他的童年这个痛苦的话题,都只掌握在他自己手中,公白飞会支持他的任何选择;会帮助他,甚至如果朋友做不到,自己也可以帮他跟别人说,但是绝对要经过他的明确同意,而且在他在场的时候。他没有权利说更多了,他们必须接受这件事,即使这似乎有些残忍。


在他们前面,安灼拉在恍惚中逼着自己前进,似乎不是凭着自己的力量,他已经感觉不到风和雨了,全身上下都沉浸在疼痛中,双手已经失去了知觉,手脚都似有千斤重,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沼泽中行进,胸口闷极了,每次呼吸都更加艰难,然而给他绝望的肺部带来的氧气却越来越少,周围的世界一直在摇晃,身旁的景物都混成一团,似乎只是画布上泼的颜料,眼前奇形怪状的色块和光影逐渐变得晃眼,直到成为一个个刺眼的色斑,与此同时视野的外围逐渐变暗,消失,周围的景象逐渐被阴影吞噬,只留下一点微小、昏暗、逐渐熄灭的烛光,而且像是隔着一层厚而浑浊的玻璃窗,形成扭曲的样子,巴黎街道的喧嚣都被淹没在一种可怕的嗡嗡声中,直到这种声音也消失,只剩下彻底的寂静,什么也听不到,一个黑色的隧道包围了他,他觉得他行走的地面在摇晃,而且似乎逐渐消失,就好像地球在地震中裂解了一样,只留下一根平衡木,好像在滔滔河水之上只剩一根细小、浸湿了水的独木。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唯一支持他艰难前进的就是心脏疯狂的跳动。终于他撑不住了。黑暗取得了胜利。安灼拉最后踉跄了一步,摇晃了一下,然后突然死沉沉地昏了过去,只在那一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警告自己的朋友们。


最先冲上去的是巴阿雷,在他倒在鹅卵石街道上之前接住了他。安灼拉先是四肢僵硬,鼻子和嘴角淌出鲜血。接着他开始抽搐。肌肉快速地收缩痉挛,僵硬的四肢剧烈抽动,全身都在发抖,头向后仰着,眼珠翻过去,眼睛先是半闭着然后才完全闭上,上下牙紧紧咬在一起,让人几乎害怕把牙咬碎。巴阿雷完全出于本能,单膝跪到地上,紧紧抱住年轻朋友单薄得可怕的躯体,用立着的那条腿支撑起身体那一点重量,用两臂围住他起伏的胸膛,尽量固定住他的手臂,将他的头放到自己肩头上。转瞬之间,向导和中心也过来了,公白飞完全进入医生模式,照顾着自己的朋友,每个动作都熟练老道;古费拉克跪到朋友不停踢着的腿上,固定住它们,他往常快乐的面庞变得聚精会神,充满焦虑,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痛苦和惊恐。马上他们震惊的朋友们也都围了上来,在他们头上撑起了伞,挡住了不安的小罗伯斯庇尔。


格朗泰尔不知怎的被挤到了圆圈之外。他一动不动,似乎完全注意不到周围发生的事情,听不到街上的喧闹和朋友们的声音,陷入一种完全崩溃的状态,头脑中除了极端的害怕外一片空白,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裸露、原始、孤独、致命,从内部吞噬了他,他所知的世界、他的信条、他在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上唯一的磐石完全破碎了。他觉得自己也在坠落,无尽的坠落,世界——他的世界,在自己面前眼睁睁地崩塌了,几秒钟前还在挣扎前进的时间向内聚爆,最终静止不动了。在混乱的意识中,他突然注意到安灼拉的帽子被抛弃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斜躺着,他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他呆滞地弯下腰,捡起帽子,下意识地掸着它,动作轻得像是在拿着什么玻璃做的东西;然后,又下意识地将它抓紧,抱在胸前,直到几乎是附着在上面,像抱着汪洋上的浮木。





第一章到此结束。后面的章节估计是不会有力气翻译了。再次强烈建议大家去AO3上给原文点赞评论…

Apollo Unraveled 第一章(4)

一分钟后,安灼拉走到屋外;他四处扫了一眼,发现一切都很好:云层又加厚了些,空气也变凉了些,但总的来说天气还没什么问题。广场上和他离开时一样喧嚣而有序:公白飞和若李正在一辆他们当作医疗站的轻便马车那里检查一个年轻女子新生的孩子,弗以伊和博须埃在和几个工人交谈,古费拉克和巴阿雷在和另外几个工人交谈,热安在和几个女工谈话——大家看起来都快乐而充实。米西什塔——一个熟练的助产士,又精通药剂学——加入了热安。


让他极其惊讶的是,格朗泰尔听从了他的建议在日光下专心作画。给他带来厄运的那辆马车,以及里面那个人,已经不见踪影,仿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然而不幸的是这不是。他决定由弗以伊和博须埃那里开始自己的巡逻,因为他们两个是自己最害怕面对的。


他别无选择。他不能再丢掉一点面子了。


他那点可怜的感受一点也不重要。他发现感情是通向完美的一种障碍。弗以伊——安灼拉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的怀疑,他怀疑这个可敬的年轻人憎恨着他(然而他又因为自己这样怀疑一个正直好心肠的年轻人有这种冷酷的想法而深深自责),而且为什么不呢?安灼拉生于一个可恶的上流社会人家,他们家的钱都是剥削自别人的血汗,从弗以伊这种人手中抢来的,而他们却只能生活在赤贫之中,任凭冷酷的社会机器毁灭一切不肯屈服者。


这位年轻的革命家本来就总是过度斟酌他的每句话、每个手势、每个表情,在这位可敬的工人面前就更加觉得自己总是失礼,总是说不对话,总是害怕冒犯他,让他生气,让他失望。他真心害怕自己引起共鸣的尝试笨拙、不够真诚、被误会、令人厌恶,他害怕自己为祖先的罪恶寻求原谅的追求以失败告终。弗以伊代表着人民,而安灼拉代表着对他们的压迫。安灼拉永远会努力证明自己值得他的友谊,他希望搭起一座桥梁,尽管他时时都在害怕自己不值得,害怕这种努力注定会失败。他对弗以伊的钦佩和尊重甚至超过了他的文采所能表达的程度,然而弗以伊又让他充满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极端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助的耻辱感,一种强烈的赎罪的渴求;与此同时他对他又有一种孩子的单纯的对友情的渴望。


安灼拉用口哨吹起马赛曲的前几个音,小罗伯斯庇尔立刻朝他全速冲了过来,兴奋地摇着尾巴,那双永远忠诚友爱的眼睛闪着快乐的光芒。他摸着自己的狗儿,那种温暖而毛绒绒的感觉安慰着他,给了他一点类似于平静安全的感觉。它忠实地跟着他,睁着警觉的眼睛,跟安灼拉近到他每走一步都会蹭到它的毛儿。要是人类都像狗一样就好了,他悲伤地想道。一个好的主人永远不用担心失去狗儿的爱。这是一种几乎没有索取,只有给予的简单的喜爱之情。人们以为他不喜欢动物,因为他们想不出他为什么会喜欢,可是事实是他热爱小动物,有时甚至超过热爱人类。他喜欢它们简单纯净的天性,它们不可改变的强烈忠诚,和它们简简单单的友情。动物们不关心社交的种种复杂礼节,不关心人的外貌,对这些方面都毫无要求。


尽管他尊敬人民,尊敬ABC的朋友们,但在有些灰暗的日子里,安灼拉会觉得自己选择承担的责任的重担如铁链束缚着他,将他拉入大海的深渊。不过他从来没想当过他们小社团的所谓领袖,事实上他依然不把自己看作领袖,可ABC们并不在乎名号问题,他越是否认自己的这个角色他们越是无视自己的反对。


他们第一次正式聚会讨论了社团的组织结构、职位、政策、议程、规章等等内容,直进行到大约凌晨三点半的样子。正当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巴阿雷和博须埃提议进行不记名投票选出一个领袖。安灼拉指责他们说这是违背社团人人平等的理念的。他立刻就被驳回了,可是还是固执地坚持自己的原则,说他们中一半都在持续一个小时的社团成立庆祝中喝醉了,然而并没有人搭理他,很快投票箱就摆出来了。


就算不考虑大多数在场者都喝醉了,以及时间已经非常晚了这两个事实,他还是认为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投票,考虑到他最亲爱的两个朋友可以和别人一样投票。他相信公白飞不会单纯出于友情而投票给他,但古费拉克就不好说了。


因此安灼拉获得了全票通过——除了一张沾着酒、上面潦草地写着“阿波罗”的纸片被宣布无效,不过这张选票为安灼拉之外的所有人提供了巨大的笑料——安灼拉则为自己和把纸片偷偷塞进去的酒鬼感到一阵尴尬。神奇的是,没有人能确定(或者至少他们这么说)格朗泰尔是怎么参加投票的,考虑到之前他们已经决定他没有投票资格,因为他已经严重醉酒,对社团活动漠不关心,而且之前试图把十几张写着安灼拉名字的选票扔进帽子里。让这件事尤其奇怪的是在这个决定之后,格朗泰尔几乎整个会议过程都在睡觉。


安灼拉认定其他人都是在故意恶作剧,坚持要进行第二次公投,然而结果还是一样——而且投票箱里又有一张写着“阿波罗”的纸片,这次上面还画着这位希腊天神,举着一面法国国旗。他是怎么做到的?安灼拉至今也不知道,也没人知道。尽管在第二次投票后格朗泰尔已经醒来了,热安还是对于酒桶不肯把这个戏法的原理告诉自己而十分失望,虽然这也许是因为这个醉汉自己也不记得了,而不是因为遵守什么魔术师的规则。


第三次投票结果还是一样。安灼拉决定如果这是什么恶作剧的话他们也该玩腻了,况且他们一再保证自己的正直和诚实,让他只好听从了群众的意见。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他们酒都醒了还是不肯放弃,安灼拉只好坚持要采取一系列措施,比如每个月进行一次投票,设立投诉信箱,每两周对安灼拉的表现进行一次审查——大家有的觉得很好笑,有的露出担心而难以置信的表情,但总之大家都同意了。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安灼拉至少三十二次暗示应该由公白飞担任这个(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的)职务,直到他意识到ABC们都非常擅长选择性失聪(这点至少部分反驳了他是个共和派的花衣魔笛手的说辞)。如果大家都无视他明显的不情愿的话,他也只好接受这个角色,然而是以他自己的方式。


“ABC的朋友们”社是一个平等、民主的社团,他作为领袖,要保证没有社员在社团里感到不舒服、受欺负或者不受欢迎。正是因为如此,他必须表现得强大,拥有超常的自制力,因为他不能让社员们把自己交在一个懦弱、自我中心的人手中。他知道自己有一点做代表和领导的才能,一点演讲的天赋,但他更清楚自己(尤其在人际交往方面)的种种缺点,比如缺少风度,脾气急躁,言辞尖锐,严厉,与人相处不自然,内向,严肃,不爱笑,以及他对于资产阶级的种种举止的两难困境:他想表现得低调、节制、朴素,但他知道看起来肯定只是傲慢和屈尊俯就。


新友谊带来的复杂人际关系困惑、压倒、吓坏了他,再加上领导的沉重责任,再加上要为同志的安全和幸福负责带来的困扰,这三者加在一起带来的极大压力让他常常夜不能寐。现在他们的社团还在初生的阶段,这要求他更不能有任何弱点,更不能有一刻休息。他可耻的有钱人家的出身是对法国人民,对ABC的朋友们一笔难以偿还的债务,而ABC们将他们的信念、幸福和能力都交托给了社团。一天的二十四小时永远不够多,他最大的努力永远不够大,他脆弱的身体和头脑永远不够坚韧,他在社交方面的尝试永远结局惨淡。任何失败的想法,或者比完美少一丁点的念头都让他害怕,这种恐惧逼着他事事做到最好。从前他就不多么喜欢休闲娱乐,而现在则完全是不可能了。


他全身全心地爱并敬重着社团的每一位成员,然而这并不改变一个事实:他还在学习信任他人,而且他知道这对于他的朋友们是不公平的,是不知感恩的,然而他们不知道旧伤口有多难愈合,他多么努力缝合这些伤口,可是每当他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它们,它们就又重新冒出头来。信任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从前就不是,以后大概也永远不会是。他不是古费拉克或者热安。


自私的焦虑日日困扰着他,他极其害怕失去社员的喜爱、信任和尊敬,他害怕让他们失望,害怕对不起法兰西的人民,害怕让公白飞和古费拉克失望,害怕对不起自己的妈妈。如果让他找一个词形容自己的生活,那就是“西西弗斯”,他不是抱怨什么,只是一个客观的描述。他每天或睡或醒,每时每刻都努力工作,希望自己能对得起法国人民对他的期望,对得起ABC们对他的信任、尊敬和友情,尽管他完全不明白他们到底为什么喜欢和自己相处——在他看来,自己阴郁,迟钝,不招人喜欢,没有人情味,刚愎自用,还固执己见。


他永远在这方面或者那方面做得不够好,他永远都在为了祖国,为了ABC们,为了自己的教育和他自己本身追求完美。他的完美主义不断烦扰着他,使他精疲力竭,就像一只海蛇吞噬其遇到的一切。他没法缓和自己的这种强迫感,也没法释放自己的压力。在法兰西的人民能生活在一个公正繁荣的共和国里之前,他也不能这样想,不配这样做。


他也不能忽视了自己的学业,尽管比起解放人民,他对于自己罗马法考试的分数完全不在意,可是他无法忍受最好成绩之外的任何选择。从在索邦的第一个学期开始,他就每次都是年级前十,然而这对他毫无意义,他甚至觉得这种成绩是在激怒、挖苦他,因为他只考过一次第一名,而且从此以后就被甩到了五名开外——他觉得这是一项尤其耻辱的失败。这证明:一张名为试卷的无关紧要的纸片也可以给人带来恐惧。向死而生,这句谚语对他意味着要与自己身体与意志的能力限制进行无情的斗争,只有这样才能带给法兰西人民他们所应得的美好明天。他因自己为这种自私的弱点浪费大量时间感到巨大的罪恶感。


流点鼻血就让他哭哭啼啼,混掉那么长时间,真是耻辱。他想要惩罚自己,但又觉得自己总沉浸在苦修和赎罪上,这也体现出他的自我中心,而且已经成了另一种他不能容忍的放纵。这些天他对自己几乎完全无法忍受,只有工作能稍微改善这种情况。法兰西的人民可不能等着他自怨自艾。现在他没有时间,没有能量,没有精力想出一种别的折磨自己的方式来进行忏悔和赎罪。


安灼拉重视理性,渴求理性,可以说他的生存就是建立在理性、秩序和逻辑之上的。然而他的内心却是一片由种种荒唐的焦虑筑成的、到处都是带刺的灌木的迷宫,他已经在其中迷路很久了。多年来,他一直在一片漆黑中独自游荡。他是自己内心的囚徒。他害怕自己的内心,害怕其中难以预料的种种渴望,害怕其中痛苦的回忆,害怕它带给自己的脆弱和感情,害怕其中的混乱;他害怕、而且憎恶自己强烈的感情,它们是一只只野蛮、可恨、永生不死的野兽,他把他们关进笼子,束上铁链,躲避着他们,因为他知道否则自己没法处理它们——这是一种必要的牺牲。他的思维如脱缰的野马,却又绕着圈子,不得平息,一个个恶毒的声音永无止息地朝他尖叫、责骂,不肯安静——除非他控制住自己的身体,除非他日夜工作,除非他禁食、呕吐,除非他惩罚自己,除非他事事做到最好。


他疯了吗?不,这不可能。然而他害怕自己就是疯了,害怕自己真的像父亲口中的母亲那么疯。他害怕,害怕极了,深入骨髓地恐惧,害怕别人发现他是个疯子,害怕别人把他送到疯人院去——那里就像是人间地狱,人们用铁链拴着病人和倒霉鬼,恶劣地对待他们,将他们藏到这个厌恶又害怕他们的世界的视线之外(除了有时把他们像马戏团动物一样展示给医学生们看),在那里直到死去,理论上应当照顾他们的那些人根本无法掩饰,或者懒得掩饰自己的不满和优越感,在他们所谓的科学中沉醉,虽然这种科学不过是为了满足他们和社会的傲慢偏见。


同一批无知的人,他带着强烈的轻蔑愤怒地想到,还会称赞他完美的希腊式头颅,说这是欧洲人在智力、性格、品德和血统方面优越的完美证明。或者他们看到妈妈的画像还会称赞她的外貌,认为这是女性美丽、贤良、聪慧的典型,然而听说她所谓的疯癫和自杀以后,又会慌忙找借口否认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他对控制,对秩序,对完美的渴望并不意味着他是个疯子,而是让他成为一个负责任的人,一个好的公民,不是吗?为什么别人会不明白呢?为什么公白飞不明白,如果他不这样做,就没法承受责任的重担?他怎么不明白,只有这样安灼拉才能忍受镜中的自己,才能暂时找到一点接近于平静的感觉?他对祖国人民的负债是如此巨大,这样也只是杯水车薪——如果他自己不肯承受痛苦,又怎么能拯救他们?


难道纯粹的完美、完全的掌控是过于贪婪的要求吗?为什么他就是做不到呢?为什么他就是这么软弱、懒惰、没用呢?他怎么可以像今天这样失控呢?


他的生活完全围绕着一个目标,他痛恨偶然和混乱,然而生活对他就像手中的沙子,又像一窝蚂蚁,无法驯服,无法控制,不论他多么不辞辛劳地制定精确的计划,不论他如何努力工作,不论他如何小心谨慎,依然无法掌控——他厌恶这样,他全身全心地厌恶混乱,混乱使他痛苦、烦恼、悲伤、愤怒、绝望、焦虑。他必须克服自己放纵的天性,使自己达到更高的境界。


悔恨充满了他的内心。他痛苦地咽了一口口水,试图这无视一切。他还得工作,还得效力,还得赎罪。无视一阵阵恶心、眩晕,无视那种一会儿隐约一会儿尖利,一会儿在后脑勺一会儿在眼睛后面的疼痛,无视他感到的寒冷,无视皮肤上针扎般的感觉,无视狂野的心跳,无视铅锤般沉重的四肢和发飘的头脑,无视空空如也的胃里痉挛的疼痛,无视浅短的呼吸,无视模糊的视线,无视视野中眨眼也无法驱除的、闪烁的、如闪电爬虫般的光斑和色块。他无视一切这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强迫它重新听从自己的指挥,朝着那两个年轻人走去,回答拦住他的人们的问题,问候他们,和他们中每个人交谈。他们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状态,或者出于礼貌没有询问,他对此十分满意。不能再分心了。


之前就说过:他还得赶紧去服务人民,解放人民呢。


~*~


公白飞警觉地看着朋友的每一个动作。他放走了小罗伯斯庇尔,让它去安慰自己的朋友。即使安灼拉现在像往常一样笔直地站着,背对着他,故意躲避他的目光,不想引起他的注意,他还是可以将他的朋友一眼看透。他猜想,如果一个人从幼儿时代就认识另一个人,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尽管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他的朋友也许神秘、难以接近,但对公白飞来说,他就是一本敞开的书,他的举止比起平常只有极微小的改变,也足以让公白飞注意到伙伴最近逐渐恶化的情况,并让他产生警觉。他通常消极等待年轻朋友来向他寻求帮助的政策再一次灾难性地失败了。他对其后果的感受不是“恐惧”一词可以形容的——不是为自己害怕,是为安灼拉害怕。他又一次试图用幼稚的美好幻想欺骗了自己,怀着小小的希望,觉得也许在最终不可避免的崩溃前,他可以在私下安全的环境里提供帮助。他为这种对形势的严重误判严厉地指责着自己,他本不该拿朋友的身心健康做不必要的赌注的。


毕竟,当然,他知道朋友的这种心理状态从他们那次旅行之前就开始,已经持续好几周了,他也不是没看出安灼拉今年春天与不正常的饮食习惯的挣扎又一次加重了。在出发几周前,母亲忌日的阴影就已经压在朋友心头了。两件事情时间重合自然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精神压力,尤其是考虑到在旅行前,公白飞试图帮助朋友,却几乎没有任何效果。他们讨论了这件事,或者说是他试图和安灼拉讨论了这件事,可是安灼拉沉浸在痛苦之中,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任何言语都无法劝阻他走上那条熟悉而恐怖的道路。


他的朋友听不进任何说辞或道理,任何建议,不接受任何说服他的努力。这种情况虽然不多见,然而每次都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在这种时候安灼拉即使对于他或者古费拉克也封闭起内心。公白飞早已学会发现这种危险的情况,并为它做好准备,然而在日复一日的忙忙碌碌中,他完全低估了这次事件的严重性。当安灼拉和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就该怀疑的,他明知道朋友只是为了带给他虚假的安全感,不想引起他的担心,肯定事后把吃下去的东西——他觉得这是一种罪恶——都吐了出来,这样可以同时两面都满足,继续禁食。这甚至都不是一种新伎俩,事实上这是他最古老的一种花招,公白飞觉得自己当时没有一眼看透简直是个白痴。


早春在他年轻朋友的心中是一个永远的污点。每年这个时候,随着花朵从冬眠中醒来绽放,他那痛彻心扉的悲伤也会重新出现,尽管这种悲伤一直存在,但到四月时会突然爆发。而且,公白飞非常明白,对他来说,回到自己母亲的家庭,因为多种原因,会带来巨大的精神压力,而且由于他的身体和心灵总是互相影响,拜访母亲的家庭也很可能意味着健康状况的恶化。每次拜访之后他总是要或大或小地病一场,并且他也会再一次开始对自己进行无情的节欲和虐待。尽管如此,安灼拉固执到极端的程度,不断坚持说要进行这次旅行,说他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而且谢绝了公白飞和古费拉克让他去各自家里的邀请。


尽管古费拉克和公白飞的家庭永远都真诚地欢迎他(他们从小一起度过了无数个周末和假期,有些时候还一起上学,这么多年的亲密让他们连彼此的家长和其他亲戚都相当熟悉),安灼拉还是不断坚持不愿给别人家添麻烦,而且坚持要完成自己的家族义务,尽管想到要在母亲的家中度过这特殊的一天,想到要面对自己那些怀着好心的倒霉亲戚——他们根本没有准备好面对他,有的表现得过分富于理解,另一些则故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让他感到极其不安。随着他们离他外祖父母的宅第越来越近,安灼拉变得甚至更加面色阴沉,沉默寡言。当他们到了分别处,安灼拉迟迟不肯放开公白飞的拥抱,让拥抱持续了大约两分钟之久。


自然,公白飞立刻又一次问安灼拉用不用自己陪着他,或者至少陪他进去坐一会儿,但他年轻的朋友如往常一样不为自己考虑,只是用忧郁的蓝眼睛盯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祝他“复活节快乐”,然后捏了捏他的手作为无言的安慰。而他竟然相信了朋友的安慰,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安灼拉还提醒公白飞代他向家人问好。公白飞温柔地亲吻了他的额头,然后看着他垂着肩膀离开。他记得他们重聚时他的朋友是如何冲到他的怀抱里,露出疲惫的笑容,在回巴黎的路上他们的手是如何几乎一直握在一起,还有古费拉克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他是如何立刻疲倦地睡去的。公白飞感到内疚更加绞痛着他的内心。


他怎么能在自己的职责上如此疏忽?尽管这很自私,但他希望这个上午赶紧结束,让他立刻纠正自己的错误,向朋友提供自己所有的关怀。


出发前一周他和安灼拉进行了一场谈话,在激烈的讨论中他指责了格朗泰尔一句,还指责了朋友催吐的行为,结果他们俩破天荒地大吵了一架,最后朋友冲出他们的公寓,狠狠地摔上了门,力量大到几乎把折叶弄坏。


这种不正常的行为又是一条他最近心理状况的线索。安灼拉上一次在争吵中率先离开已经是好几年前了。除了他的叔叔和外祖父,没有人,就算是他的父亲,格朗泰尔,或是任何陌生人,可以引起他这么剧烈的情绪波动。公白飞花了整整一分钟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赶紧冲出去追他,发现他在附近公园圣塞巴斯蒂安的雕像旁边的草坪上坐着,抱着膝盖,埋着脸。这个姿势让公白飞痛苦地回忆起朋友童年时的悲伤。小罗伯斯庇尔正绝望地试图安慰自己的主人。安灼拉不住地哭着,直到感觉到公白飞抚摸着他的长发。“我对不起你的友情,我不配活着,求求你原谅我,求你别走,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他在啜泣中断断续续地低声重复着,像是在念一句咒语,任凭眼泪流在面颊上。


这让公白飞想起他劝阻安灼拉自杀的那次,那件事他至今想起来都后怕。那时他的朋友刚刚十四岁,而且那次既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类似的危机。他也永远无法忘记紧接着的那一年,他发现安灼拉割破了手腕倒在血泊中,失去意识,与死神擦肩而过,浴缸边还工工整整地放着那封写给他和古费拉克的可恶的信。在不久前的那一天,公园雕像旁,他在亲爱的弟弟身边坐着,拥抱着他,温柔地安慰着他,就这样待了似乎有几个小时,直到整个世界都在他们身边逐渐模糊,变远,直到消失。时间似乎再一次为他们倒转、暂停。他想起许多这样的记忆(悲伤的是,这种记忆非常之多),还有其它的回忆,比如他花了多少个日夜照顾生病的朋友,比如朋友的笑容是如何从孩提时代起日益罕见,比如他们儿时的冒险,这些更加增强了他内心的渴望:忘掉一切职责和理性,带安灼拉回家。


他深爱着法兰西和她的人民,深爱着ABC的朋友们,深爱着他们一起展望追求的未来,可是对他的兄弟,他的崇拜之情超过了一切理智,审慎,以及一切像他这样追求才智均衡发展的人应有的平衡。当有时,他眼中的古费拉克和安灼拉忽然变回孩子的模样,他心中怎么可能不升起一种不顾一切的热情,尽管这种热情和他的性格那么矛盾?


安灼拉,害羞,娇弱,爱生病,透过茂密得像狮毛的卷发,漂亮的长睫毛,还有水汪汪的蓝色大眼睛观察着这世界;眼神悲伤而无辜,然而背后隐藏着最坚定的意志和最聪明的头脑;脆弱的身体里装着一颗不合比例的巨大心灵,毫无私心,勇敢无畏,直率坦诚。


古费拉克,瘦得像只半大的狼仔,对生活充满热爱,雀斑随着季节变化神秘地忽隐忽现,勇敢,甚至近于鲁莽,是他见过最乐观开朗的人,想象力惊人地丰富,富有创造力,好奇,有爱心。


公白飞想起一段他尤其珍视的记忆。正是这些记忆在这种时候能让他保持镇定清醒。他现在急需这种帮助。


在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夏日,他们在一起玩耍,古费拉克停不下来的嘴沾满了野梅汁,咯咯笑着,公白飞正在往安灼拉嘴里喂黑莓和樱桃。他们俩——直到现在这场景还历历在目——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颗梅子。他心里充满了兄弟间的骄傲、快乐和满足感,露出明媚的笑容。他们穿着开领的宽松衣服和马裤,刚刚从水里爬上来,裤子上还滴着水,衣服上沾了野草和泥土。空气中弥漫着酸橙、柠檬花和薰衣草的芬芳,昆虫和鸟儿在灌木丛中低声唱着合唱,温暖的和风吹拂着他们,也吹得树叶刷刷响,那是大地和树木天然的狂想曲。他们懒洋洋地躺在茂盛的树荫下的一张毯子上,旁边就是他们最喜欢的湖,他们的马驹们也在附近平静地吃草。他是三人中最年长的,家长们一直严肃地告诉他他应该像个大人,但他还是忍不住和他们一起开怀大笑,一起淘气,随心所欲,享受着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光。


安灼拉可爱而清亮的笑声和古费拉克的咯咯傻笑混在一起——只要能够把他们严肃的小朋友咯吱出一点笑容,古费拉克就会得瑟个没完没了。他们再次一起拉着手,笑着,跳进水里。


等他们游泳、爬山、捉各种小动物、玩游戏,终于折腾累了,他们就像一窝小狗一样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古费拉克靠着他的胸脯,唱着古老的民谣,透过树叶研究着天空中几片毛绒绒的云彩。安灼拉正着迷地看着手上一只再平凡不过的瓢虫,困意袭来,就躺在他的大腿上,时睡时醒,心满意足,身心完全放松,享受着这种宁静。


世界的重担还没有压在他们的肩头,而且还要等很长时间才会,社会的铁链还没有伸入他们的避风港。他们还是孩子——他们是安琪、星星和猫头鹰,不是学生革命家安灼拉、古费拉克和公白飞——世界的烦恼对他们来说就像天边的山丘和平原那么遥远,就像天空一样无法触及。这些记忆至今还是公白飞心中的避风港,在那里,连安灼拉也可以不受心魔和悲痛的折磨,做一个真正的孩子:无忧无虑,高高兴兴,无拘无束。


他在心底是渴望回到那些简简单单的日子的,尤其是在像今天这种日子里。然而他还是不情愿地逼着自己回到当下,开始做好心理准备面对任何需要面对的事情。他知道自己心里的愧疚和挫败感对帮助安灼拉一点好处也没有,也没法帮自己解决任何眼前的问题,也不会对自己有任何好处。他叹了口气。


他清楚,自己眼前还有一个漫长的上午。


~*~


公白飞不知道的是,诗人热安•勃鲁维尔注意到了安灼拉的情绪。他敏感的心灵感受到了朋友心中的悲伤和沮丧,像一股电流直击他的心房。


Apollo Unraveled 第一章(3)

在巴撒老妈的咖啡馆后厅里,坐着三个喝咖啡、扯闲天的老妈子:于什鲁寡妇;勒克莱老妈,一个没结过婚的老师;还有一个帕洛梅太太,她来自普罗旺斯,在附近开了一家书店,安灼拉和公白飞都是忠实的顾客。“瞧,有天使来问候我们了,多漂亮的天使啊!你们哪个最近潜心祷告了?”勒克莱老妈抬头看见这位年轻帅气的革命家,说道。


“这天使在流血呢。”巴撒老妈插嘴道,语气严肃,带着点担心。“哈!这是我的那几个孩子里的,老鹅!”于什鲁寡妇带着一种家长的得意劲儿喊道,“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那个最好,最有礼貌,最爱帮忙的年轻绅士,现在打灯笼都找不到的那种!就是在我那几个学生里他也是最不同寻常的一个,因为他从来不胡闹。他还有个天使的教名。”


“抱歉打扰了。”安灼拉深深鞠了一躬。


“他母亲真是有福。”帕洛梅太太笑着说。


“天啊,安灼拉先生,告诉我,您跟那群野孩子又干什么蠢事了?”


“是啊,老太婆们都有这种好奇心,是不是又跟警察打架了,小伙子,还是跟保王党学生打架了?”帕洛梅太太问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于什鲁寡妇对着格朗泰尔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拍拍她朋友勒克莱老妈的手背,“我敢打赌,那个酒桶肯定跟这事儿有关系!”她说。“格朗泰尔,你说说,你这么不讲礼貌怎么行!”她严厉地质问道,“你干了什么,让这个可敬的孩子变成这样了?要是真是你干的,我主和众圣徒都要帮我!本来我也不知道这些体面的绅士们干嘛愿意跟你待一块儿-”


“别吵了,你个老泼妇让人家消停会儿。”勒克莱老妈说,“我不认识他,但是我觉得他跟安灼拉先生这事儿没关系!”“哦,你知道啥?”于什鲁寡妇不满地喊道,“我的酒鬼,可怜的孩子,他是个好孩子,就是总是醉醺醺的,我跟你们说。不过,可惜,总爱惹麻烦,不像安灼拉先生和他的朋友那样体面——阿加莎•巴撒我跟你说了让你这儿的姑娘一滴酒都不许给他!”


巴撒老妈恼火地看着这场口角,尽职尽责地站了起来,眼中露出母性的关怀。“过来吧,别理他们,小伙子。咱们可得给你好好擦擦——我可不能让您这样良好家庭的孩子的母亲对我不高兴,要不然我这招牌就都砸了。”安灼拉恭敬地亲吻了她的手。“谢谢您,您真是太好了,不过您就告诉我哪儿有水和毛巾就行了-”


“那怎么行!”于什鲁大妈一口打断,而安灼拉被反胃的冲动吞噬,没有力气再抗议了。“你可得好好对他,阿加莎。”她严肃地告诉她的朋友,“这个孩子可不一样!这可是我亲爱的圣茹斯特,我可要告诉你们,法兰西需要他完完好好,一根漂亮的金发都不能掉。总有一天,他的名字要跟那些历史书上的人的名字写在一起。”


“对我有点信心好吧,我自己的孩子们都还活着呢!而且我还让你的学生们在我这儿聚会不是吗?咱们现在这样做,下次看处决的时候肯定能有前排位置,是吧?”


“嗯。”寡妇点了点头。“那个时候啊!那时法兰西多么光荣!不过不管怎么说,你瞧,他是我的孩子,虽说我平时铁石心肠,可见他这样我心里难过极了。哦,还有,我的酒馆儿以后也会留名青史的!”


“你那厨房里做的东西简直是全巴黎最糟糕的,你还有脸说!”勒克莱老妈翻了个白眼。


“我没准儿可以试试用我做的牡蛎毒死他们,但是我是真喜欢我那几个孩子啊,反正他们那么聪明,也不会上当的,我跟你说,用这招就可以试出一伙人聪明不聪明。我尤其喜欢这个孩子!你可得好好照顾我的小甜心圣茹斯特-”


“哦别说了,我会好好待他的!”巴撒老妈看了他一眼,严肃地审视了一下他的情况。“他不会有事的,好吧。”她耸耸肩,说道。


“但是你看他脸色多苍白呀!”勒克莱老妈着急地喊道。


“哦,他面色向来都这么苍白,他什么酒都不喝——滴酒不沾!你能相信吗?一滴酒都不沾!而且连咖啡都不喝——一个人不喝咖啡怎么活我简直难以想象!一个堂堂正正的法国人,竟然不喝咖啡,你想想!——所以他才这么瘦,瘦得皮包骨头,我猜!”这位寡妇解释道,仿佛这是什么宝贵的人生智慧。


“他可怜的妈可不得吓坏了!我得祈祷她不要找我来抱怨!要不然我只能告诉她:‘夫人,他什么都不吃,只喝水,而且也只喝一点点,我们这种老妈子对年轻人干的这种傻事也没有办法呀!夫人开恩劝您儿子多吃点吧——他这样不吃饭,整个巴黎看着都伤心!咱们人民的天使饿得皮包骨头!我们的老顾客圣-’”


“也许他只是不想被你的牡蛎毒死!”


“够了,够了——别提这孩子的妈了,你们一点礼貌都不懂,你们这些人,自己管自己的事儿,没看出人家可怜的孩子不爱听吗?”巴撒老妈翻了个白眼,从他们正在谈论的年轻人身边走过去。


“实在是打扰了-聊得开心。”安灼拉鞠了个躬,引得老妈们又低声夸了一通他有礼貌。


巴撒老妈接着领他走出房间,给他指了另一间包间。“我去拿盆水,拿个镜子——如果能找到的话——再找个毛巾或者拿几块亚麻布,您就在这儿等着-”她盯着他看了几眼,又转过身去说:“好吧,小伙子,我看你的确面色苍白,而且瘦得很,你确定不要杯-嗯,有什么你喝的东西吗?水,糖浆,果汁,牛奶,还是什么别的?这儿都有,咱们关心的就是得让你脸上有点颜色。 ”


“太感谢您了,可是实在抱歉,我必须拒绝您的这份慷慨。实在是对不起。”“我明白了。”巴撒老妈说,露出不情愿地明白了一件事情时那种表情。“您是那种苦修的圣人对不对?就跟中世纪那些人一样,只不过他们是靠对上帝虔诚的信仰活着,您是靠对正义和革命的热心活着。真是令人敬佩,不过对身体可不好。不过年轻人从来都不停我们这些老人说的话,所以我也就不劝了,反正本来也轮不到我劝。”


说完这些,她就转头离开了安灼拉和格朗泰尔。


~*~


安灼拉感到心中十分焦躁,来回踱着步子。


“金发领袖,您是不光要解放人民,还要解放家具吗?您是真的仅凭革命之火就能维持生命吗?”


“你非要每句话都要说成谜语吗?”


安灼拉仰起头,想阻止血流,但格朗泰尔温和地警告说:“别这样,阿波罗。吞下太多血液或者让血流到肺里可不好——请相信一个被打破过无数次鼻子的人。”画家十分惊奇地发现安灼拉尝试着听从了他的建议,没有反驳。“你得捏着自己的鼻子,这样止血更快,还有低下头。”“哦对,我忘了,这个方法很好使。”安灼拉听从了他这一系列建议,这让画家感到更加担心了。


“你在这方面确实有经验。”金发青年不情愿地承认,“我好几次见到过你和巴阿雷练拳击。”格朗泰尔轻轻地笑了,“巴阿雷那个家伙拳头确实厉害。他真有两下子。要是我说,我就让他每天你去哪儿都跟着。”他站直了些,不安地打量着他的阿波罗。“好吧,我必须承认,” 画家小心翼翼地说,“我没想到你以前也被打到流血过——虽然说考虑到你激进的主张-”“是,我是挨过打。” 阿波罗面无表情地打断,“我猜大多数人一生中都挨过打吧。虽说这种行为野蛮残忍,虽说这种事不该发生,但还是每天都在发生。”安灼拉用故意漠然的语气解释道。


“不过你不是个绥靖主义者。你崇敬断头台的伟人。”格朗泰尔调侃道,虽然话说出口立即就后悔了。“暴力在必要时可以是一种工具,然而总的来说是可鄙的。”革命家回答,“最好只在需要时节省地、有针对性地使用。共和国有权保护自己不受国内外敌人的侵害。”“是啊,上次结局不就挺好的吗?一个国家将自身和革命一起吞噬。”


格朗泰尔知道自己就是个白痴;他每次都毁掉这些罕见的愉快情景,因为他受不了和安灼拉平起平坐。他不配得到天神的注意,尽管他自私地靠ABC聚会上和安灼拉隔着后厅房间争吵而活着。


安灼拉怒视着他,然而并没有像他预想或者期待的那样,进行一场平常那种即兴演讲。


“你会棍术吗?”画家用温柔愉快的语气问道。


安灼拉似乎因这个问题受到了极大冒犯:“听好了:我完全可以保护自己。”格朗泰尔注意到安灼拉的声音一直微微颤抖,尽管他在试图隐藏。


“然而你没有。”


“我确实没有。”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别装傻问这种没用的问题。这简直侮辱咱们两个人的智力。”


“我不是装傻。我愚蠢的脑瓜真的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不肯保护自己。我知道巴阿雷教过你拳击——他对你的天赋评价很高——而且我听说你击剑也非常厉害-”


“-我在这两项上的水平都不算多好,但也够用了。巴阿雷公民是个极有天赋和耐心的老师,不过他实在是过奖了。”


“你在回避问题。”


“对。”


“原谅我多管闲事,亲爱的领袖,但是我实在是没法将这个念头赶出脑海。我猜这大概是出于友谊吧,就像咱们亲爱的弗以伊和他挚爱的波兰之间的感情。总之我直接说出来好了:叫孝道什么的去死吧。孩子不是债务人。如果没有给予就不必有归还。上次我爸胆敢对我和我妹动了一根手指头,我就直接还了手。差点把那老头打死。”画家咬住了自己的舌头,他又这样口无遮拦说错话了,因为自从这位天神来到尘世,和格朗泰尔说话以来,他所崇敬的阿波罗对他就有这种怪异的影响。他微不足道的自控力在安灼拉面前荡然无存。也许这是因为格朗泰尔心中仅剩的那点破碎的希望让他想要把自己可怜、可悲、受诅咒的灵魂暴露在他的天使面前,让天使拯救他、治愈他、拥抱他。


安灼拉停下了脚步,锐利的目光像往常一样直达格朗泰尔的灵魂,热烈而宽厚,紧紧抓住他的心脏。他谜一般的神情让画家久久注视,画家极为吃惊地发现了一点平和温柔的感同身受,而不是安灼拉一般在不满和愤怒下隐藏的那种高傲的怜悯——这种同情使他冰冷的内心感受到一股暖流。“父亲亵渎家长的神圣职责,”金发青年沉思地说,声音充满了怨念和义愤,“这是违反天理的,应当受到法律惩罚。任何人残酷地对待别人——不论受害者是男人,女人,还是孩子,都应当受到法庭审判。恶劣对待依赖自己的孩子是尤其可耻的,是一种最严重的暴行——而且管教和虐待之间是有明确界限的。”


“瞧?我们还是可以达成一致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个奇迹!尽管我不觉得你可以实现这种美好愿景,这不过是种幼稚的乌托邦罢了。”


上帝啊,画家想道,他面色苍白得几乎像个鬼魂,格朗泰尔有一瞬间几乎怀疑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幻觉。“你还是不肯使用救主基督的东西①吗,安灼拉?”“为什么今天大家都跟家具较上劲,非要我使用它们?”他的缪斯语气过分严厉地说道,两臂交叉到胸前。“我-”


①指木质家具


“对你之前的问题,答案有三方面。”他换了个话题,“道义、德行和权衡利弊。一句话:我没那么傻。动手不会使结果变好,只会更糟。而且我不想把自己降到和他一个层次上。你指责我崇尚暴力,美化暴行,以崇敬的心态说起嗜血的人物,然而事实是:我完全、全心全意地反对暴力;除非对保护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人民、弱小者、受欺压者,还有——说起来我承认是我的私心——我最亲爱的人,就是ABC的朋友们;除非对保护他们绝对必要,我绝不会犯下这种罪行,做出这种违反人性的恶。即使是我不得不采取暴力这种罪恶的手段的时候,也一定要等到情况逼得我实在没有其它选项。复仇是一种原始的人类冲动。法律终将取代人们的这种渴望。教育终将带给人们合宜的情感。即使以暴力为工具是不可避免的,良心也依然要背负这种重担,因为必要性并不能使不道德的行为变得道德。即使是人民的战士,在战争或革命期间,也要本能地受到良心的审判。”


“哦安灼拉!但您是正义的高贵精神的化身,不是一个凡人!生在罪恶中的渣滓怎么可能和您的卓越道德,您的品行和-”


“你没看见我在流血吗?就算你总是醉得一塌糊涂也该能看出来。你总是讽刺我,嘲笑我,管我叫阿波罗,一个天神,一个不朽的存在-”安灼拉猛地感到一阵眩晕,踉跄了一步,话只说了一半。一双最轻柔的手扶住了他,温柔得就像一阵风,一片羽毛。


“阿-安灼拉?你怎么了?跟我说话呀。求你了,你为什么就不肯至少坐下呢?要是能让你高兴,你怎么骂我都行——上帝知道我活该——但是求求你骂我也坐下来骂呀,我求求您了!”


“谢谢你,格朗泰尔。”安灼拉似乎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发出声音。“我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安灼拉,我只知道你差点在我面前晕倒-”格朗泰尔又困惑又极其害怕。安灼拉不该生病,神是不会生病的,他感到如果这种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整个世界都要崩塌,地狱的大门就要打开。“我没有。”安灼拉嘀咕道,露出少见的幼稚的一面,在那一瞬间显得那么年轻,几乎像个孩子。实际上他就是个孩子。


理智上,这没有什么可争辩的,安灼拉当然是个人——格朗泰尔虽然疯狂但还没有失去理智。然而,安灼拉似乎又不完全是人类。可是他在发抖,就好像穿着短袖站在暴风雪中一样,尽管屋里实际上相当温暖,早春的一点凉意几乎察觉不到,就算有他的外套也该可以阻挡。然而他的轻微颤抖已经变成全身战栗了。


“-安灼拉,你怎么了?你觉得冷吗?”


安灼拉眨了几下眼睛,似乎吓了一跳,喉结动了两下,三下,然后瞪着眼睛,身体极其僵硬,就像一个真的云石雕像一样,努力违反一切生理学规律控制住自己的肌肉,气急败坏地试图反抗自己的身体。典型的安灼拉式的行为。“没有-”


“我给你拿件外套吧-”


“看在卢梭的份儿上-你又不是我们家保姆,格朗泰尔!别管我了-走开!”安灼拉吼道,然而画家并不为所动。


“那你就得让我去把你的朋友找来,我是说你的哲学家兼医生朋友,而且如果找不到他的话,我就让若李拍着翅膀替他过来。”


“你真是个无尽的谜团。去睡一觉醒醒你的苦艾酒吧,那个味道让我肚子不舒服,我站在这儿都能闻到那股糟糕的味道。”


“哦你真是太残忍了。我能配得到你的怒火真是太幸运了。你没发现吗?我清醒着呢!这肯定是个奇迹,要不然就是因为你在这里-”


“你这些话背后到底有什么意思吗?你说这些话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干了什么,让你对我无休无止地嘲笑?”


格朗泰尔惊呆了,痛苦攫住了他的心,眼泪几乎涌了上来。“你真的觉得我在嘲笑你吗?”安灼拉严肃地看着他。“显然你就是在嘲笑我。”


“你误会了,安灼拉-”


“好吧,我真心希望我是误会了,格朗泰尔。其实我怀疑我可能确实是误会了。我们都会犯错,不是吗?我也不例外。我相信救赎,我依然希望你能看到我们的事业的重要性,希望你能不再什么都怀疑,然而你总是执意要让我放弃这份希望。幸好我执意坚持,幸好我信念坚定。即使是现在,我之所以允许你参加我们的聚会,一方面是因为你和我们中几个人关系很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相信你的才智可以拯救你——至少是还没被你长期酗酒毁坏的那部分。况且,我觉得你是有所信仰的。而且是一种强烈的、纯洁的信仰——你也许在否认,也许试图压制,也许试图用醉酒忘记——虽说我不知道你相信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这个东西是存在的。只要它还存在,我就不会赶你走。”


“但是听我说,我对之前的事情感到无比感激-”


正在这时,巴撒老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托盘,上面有一罐水,一个碗,几块亚麻布片,还有一个斑驳的、上面有一条细微裂痕的小镜子。她大声清了清嗓子:“打扰了,先生们。——看来你们俩其实是可以好好相处的——于什鲁大妈会大吃一惊的,她肯定一点都不相信!”


两个年轻人略有不满地抬起头,安灼拉微微鞠了个躬。“哦好的。”他轻柔地说,无视了对方对他们俩关系的评论。“非常感谢您,太太。当然我们会为了给您带来的麻烦偿还您的-”


“哦别说了,先生,千万别这么想,我们永远都欢迎您-给。”她向前迈了一步,嘴角带着隐藏的笑意,然而格朗泰尔敏捷地从她手中拿过了托盘,“您真是太慷慨了,巴撒老妈!”他献殷勤地说,之后赶紧小心地把托盘放在桌上,让巴撒老妈感到一阵好奇和不安。“那就这样吧。”她困惑地摇了摇头。


“你真是个奇怪的年轻人,格朗泰尔先生。”她说,捏了一下画家的脸,画家没有反抗,得体地笑着,还过分恭维地鞠了个躬增强效果。“是啊,我的确是,这种痛苦我总得忍受,也乐得忍受——虽说可怜的安灼拉先生似乎不那么喜欢我的性格。”


巴撒老妈说:“只要你照顾好你的朋友我就不介意,年轻人。”之后就对自己笑着离开了。


安灼拉的心情根本无法用“不高兴”来形容。在那两个人交谈的过程中,他默默地站着,目光里几乎有点凶恶。格朗泰尔之前和巴撒老妈说话的时候已经用一块碎布仔细洗干净了手指,现在又比安灼拉抢先拿到另一块,开始用水浸湿。


“看在国民公会的份儿上,你干嘛呢?” 


“我虽说没用,拧块布还是可以的。”


“我也可以,格朗泰尔。我不用也不想让你帮忙,事实上我不想让任何人帮忙!”


“低头别动,安灼拉,你这样会让流血加重的。”画家面无表情地回答。


“赶紧把那块布给我!”安灼拉烦躁地说,画家带着敬慕的眼神微笑着照办了,动作温柔极了,安灼拉的怒火一下子不见了,他透过漂亮的睫毛看着格朗泰尔(但是没有看他的眼睛,否则他就会看出其中的真诚了),不信任地皱着眉,将碎布按到鼻子上。“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格朗泰尔也很生气,但是是由于完全不同的原因。他本应感到自己受了冒犯却没有,只是为安灼拉直觉的怀疑感到痛苦,这种感情更适合他自己而不是阿波罗。


“没什么。”他用最真诚的口气说,然而安灼拉显然没有相信他。“我就是想让你的鼻子别流血了。就这么简单。”他耐心地向他保证。之后两人对视了许久,安灼拉的眼神逐渐柔和下来,然而格朗泰尔痛苦地发现其中依然充满了悲伤和无奈。


他永远忘不了去年12月18日那一次,安灼拉出现在缪尚咖啡馆门口,看起来烦恼而憔悴,手上拿满了东西,他帮安灼拉拉开了门,安灼拉不仅接受了这种行为,没有指责他,而且甚至赐给他了一个短暂却甜蜜的天使般的微笑感激他帮忙,脸上还有一点羞涩的红晕。现在每天格朗泰尔都(徒劳地)希望能做点什么,什么都行,来再现那个魔幻般的瞬间。


当然是安灼拉首先打破了这种罕见的魔咒,移开了眼神。“我觉得好像不流了。”他说。他试着拿开了一下那块布,发现鼻子果然已经不流血了。


格朗泰尔看着安灼拉。安灼拉重新系了一下领结,把衣服上的血痕巧妙地遮了起来。现在只有脸上和嘴唇上的伤口还露在外面,但是几乎看不出来。他苍白的天使般的面容上的血已经都擦干净了,面庞如雪白的大理石般无瑕,画家觉得他像是奥林匹斯山上技艺最高超的大师制作的雕塑——他和平时一样美貌惊人——不过他自己显然不这么想。


“人们总爱盯着我看。不管在巴黎还是在家乡普罗旺斯。”他说,“我完全不能理解其中的原因。”他对上格朗泰尔的目光,“真是莫名其妙。我是说真是粗鲁、愚蠢、而且让人不舒服。人们将对他人的判断建立在外貌上——真是一种荒谬的诅咒。”


“阿波罗。”格朗泰尔难以置信地轻声笑道,再一次被他可爱的天使的美德和纯洁所惊讶到。安灼拉听到这个绰号,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责备他,即使从他眼中可以看出他又要发表一通评论了。“我明白你的义愤——但是你知道大家盯着你看是因为觉得你漂亮吧?他们没有想侮辱你或是让你烦恼,也许他们只是忍不住而已。大家看你就像看鲜花,看骏马,或者博物馆里的艺术品。他们看你就像欣赏尤其美丽的日出。”


“但这不能证明我的性格,我的品行,我的人格,我想传达的信息的分量——人们本应注意听我说话,却光盯着我的脸看。一个人的美在于他的信念和人格,以及由此带来的行动;在于一个人的思维、感情和独处时的行为;尤其体现在那些帮助照顾他人却不求回报的人身上——不在外貌上,不管是长相还是穿戴方面。”安灼拉像平时讲话时那样左手打着手势,又略微摇摇头沉思着。


“你确实看起来好多了,都有力气长篇大论地教训我了。”格朗泰尔看到他的天使听到这句讽刺皱了皱眉,他努力抑制自己不要笑出来。“凉水让我感觉好多了。”阿波罗面无表情地说,又恢复了平时矜持自信的样子。他知道恶心是一阵一阵的,他现在感觉怎么样什么也不说明,不过他没有说出口。


“好吧,我浪费了够多时间了,抱歉我得走了,格朗泰尔公民。”年轻革命家忽然进入了一种着急忙碌的状态,唐突地说,已然恢复了完美整洁的仪态。他干脆地迈步离开,然而又停了下来,回过头面对着画家,面无表情得让人捉摸不透。“免得我忘了,”他淡然地说,“博须埃公民最近给我看了一幅你的画——他说是街景素描,里面有个老人拉着孩子的手那张?”


格朗泰尔忽然心生恐惧,他确信这一定是个噩梦,不知道下次见到赖格尔是想亲他一口还是掐死他。“好吧,”他喃喃道,“实在抱歉,博须埃不该给你看那么可怕的东西。”


“可怕?”阿波罗不满地重复道,“没有啊。虽然说我对这个领域知之甚少,但就我所知而言,我觉得画得很好啊——那种生活气息。我觉得你捕捉到了-”


“求你了,亲爱的阿波罗,别说了-”


安灼拉皱起了眉头,有点挫败,“我是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吗?公白飞会不高兴的。有时候我会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不过你应该对这点深有体会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说-”


“那就好。反正这就是我的看法。我不喜欢奉承别人。”


“我知道-” 


“干嘛不出来,也许出来能给你点灵感?你肯定能发现点什么东西加入你的街头速写集吧。”格朗泰尔呆在那里,还没等他回答,安灼拉已经走了。


Apollo Unraveled 第一章(2)

进入战场之后,面对即将进行的尖刻言辞和水火不容的性格间的残忍战斗,我们要说,两者中更可敬的是年轻的安灼拉。这有两个原因:一是他受到一份珍贵而痛苦的记忆的驱使——这记忆是一个早已不在的亲爱的人的阴魂;二是多年来对头脑和身体的严苛训练,使他的言语中有着坚定的信念,使他拥有了一种超人的自制力。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停了下来,在背对父亲的几分之一秒钟里手指轻抚了一下面前木椅的椅背,就做好了准备。他更可敬,在于他惊人的沉着:他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他一直作痛、从未愈合的伤口又被撕开,但他不肯向疼痛屈服;他知道自己即将面对对自己热诚信念的嘲讽,但他不肯退缩。两人间的敌意弥漫在空气中,如树脂般稠厚。在这里,是儿子固执地不肯贬低自己;是他,尽管人类的情感和正义的怒火在血脉中激烈燃烧,却仍坚守着自己的原则——他厌恶强力,却用强力无情地约束着自己。暴躁的拉迪斯拉斯•查尔斯-阿德里•安灼拉先生毫不犹豫地投入了战斗,因为他没有这些顾虑,内心也没有这些挣扎。他抓住儿子的手臂,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米歇尔•安灼拉不得不用同样巨大的力量压制住那些埋在心底的绝望无助的记忆;儿子一瞬间身体僵硬得如同盐柱,立刻转过身来,不愿再让对方碰自己一下,终于面对着这个给自己短暂生命带来如此巨大痛苦的人。查尔斯放开儿子的手臂,在对方不屈、冰冷、礼貌的眼神下,竟然打了个激灵,尽管又迅速找回了勇气。


“先生,”安灼拉冷冷地说,抢在对手之前开口,“实在是抱歉,没有料到您会来。您旅途还顺利吗?在巴黎待了几天了?-”


查尔斯狠狠地打了儿子两巴掌,手上的蓝宝石戒指在年轻人的脸庞上留下一道血痕。“你好大的胆!”他骂道,粗鲁的语气完全不是他这种地位的人该用的,或者说任何人都不该用。“你以为你是谁呀?!当众丢我的脸!我就该把你锁起来,找人把你逮起来!你跟你的罗伯斯庇尔党的暴徒!”


“您随便。”安灼拉面无表情地说,平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彬彬有礼的冷漠,他正是靠着这种距离感支持着。他用“您”称呼父亲,就像从小那样,尽力让语气坚定礼貌。


“你所有的兄弟姐妹都还没断奶就夭折了,我就只剩你这么个该死的东西,没有个真正的继承人!我是非得跟你断绝关系吗?这是你想要的吗?你不是就想让街道上又血流成河吗?”


“不,先生。”年轻的安灼拉平静地回答道,“我所寻求的是解放法兰西的人民。”


查尔斯露出沾沾自喜的假笑,鼻孔扇动着。“别跟我来你那套。你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你不就是贵族上流社会的一员吗?还装什么假清高!自大自私,还跑到一帮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穷死鬼面前去装得正义凛然!”


安灼拉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微微皱起眉头,狠狠地咬着自己的两颊,几乎要咬出血来。


“对人生、对政治一窍不通,还一点都不懂得孝敬父母!简直是比丢人还丢人!但愿我能摆脱你这个白眼狼、这个叛徒、这个婊子生的东西!”听到这句话安灼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把嘴抿得更紧了,蓝眼睛的色调一下子黑暗得如同深渊。“那就这样吧。”他沉静地回答道,直视着父亲凶恶的表情,“老实说,先生,我们早就该这么做了。”


“你竟然是真疯了,真是了不起——老疯子还能生出来小疯子!”查尔斯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但嘴角带着挑衅的笑,好像他就知道这招会奏效。


这句恶毒的谩骂一下子撕裂了安灼拉坚忍的面具,他似乎一下子又完全暴露在了对方面前。“住嘴!”他吼道,抑制不住心里炼狱般的撕扯,灼热的血液一瞬间变得冰冷,“您没资格这么说母亲!”他的语速没有变,然而语气变得干涩了,他的怒气又上来了,切开了那些从未愈合的伤口,他赶紧试图把涌出的情感都关回去,然而在此之前他还是苦涩地喊了一句:“您想怎么看我就怎么看我吧,反正污染我的又不是母亲的血液!”


第一拳打得十分突然,却不是完全出乎意料,考虑到他父亲之前也常有这种行为。安灼拉虽然在那一瞬间完全被疼痛所吞噬,反应却非常老道,马上把头转回去重新瞪着他。又有两拳打下来,一拳打在脸上,一拳打在肚子上——然而他却不肯有任何疼痛的表现,这是他在童年花了多年才练成的一种能力,他甚至都没有举起手抹去鼻子、嘴唇和颧骨上伤口流出的鲜血——他没有试图保护自己,出于人格更不会考虑还手。


他眼前出现了火花和星星,就像鞭炮一样,他感到一阵眩晕,他的胃在接触到自己血液的温暖辛辣后开始造反,然而他依旧用极度轻蔑冰冷的目光看着对方,内心因享受这种优越感而严厉地责罚着自己。他知道他身体的反应不是由于打的力量,也不是因为打的位置,甚至不是因为对方出手突然,不,实际上原因有两方面,一方面是他想起过去的类似事件,以及它们带来的可怖感受,导致他的身体产生了这种不自主的反应;另一方面,则是安灼拉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一整天没喝水了。而且,三天前的那次也只吃了一颗无花果,喝了一杯放凉的姜茶。他之前不得不到南方母亲的家中去过复活节,昨天下午才刚刚回来(公白飞和古费拉克也都回了各自的家,也就是说他们有两周半没见面)。


昨晚,他对这两个人都说了个善意的谎言,一项他到现在还没有原谅自己的罪行(他们有没有相信跟这一点关系也没有——公白飞估计是没信),他说他在路上的一站,在他们会合之前,已经吃过了,而且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说自己不太舒服,不想吃东西。他们太忙了,没注意到早上他没有和他们一起吃早饭。事实上,他整个三月还有这个月的头两个星期都在严格禁食。他不想听别人讲大道理,也不想让自己最亲爱的、他视为兄弟的朋友们担心,这就是他说谎的原因,尽管这不能当作借口。


当然,这项禁食,尽管时间接近斋期,却不是出于任何宗教原因,而是为了净化思想,为了头脑清晰,为了考验自己的德行,一种苦行,为了这次集会也是为了前面所说的那次拜访。他在家族的复活节大餐上依然保持禁食(他不肯享受这场饕餮大餐,然而还得表现出得体的行为,所以他吃得极少,并且事后都给吐了出来),并且计划至少再禁食一周,因为下个周日还有一场集会。


在复活节聚餐后,由于自己持续的软弱,任性的性格,以及向家族的天主教信仰和社会期望低头,他将禁食限制得更加严苛,变成完全禁食,而且加入了更多锻炼和冷水澡。坦白讲,安灼拉觉得自己急需忏悔,作为一种自律和承受痛苦的行为;他害怕自己不适合做演讲——一个饕餮之徒怎么能谈论贫困和平等呢?尽管如此,禁食已经成了一种多功能的工具,它成了一种稳定的存在,一个可以信任的同伴。禁食带来清醒的头脑,还有助于磨练性格,为自己的祖先赎罪,为自己的缺乏自制、自己的缺陷和失败赎罪——没有人明白禁食和呕吐可以使他暂时忘掉那些可怕的、永不停歇地侵入他头脑的想法,可以给他一点控制和秩序的安宁感,一种自我惩罚的微小快感。


然而他空空如也的肚子选择在这个最不合宜的时机违反了他的意志。他简直不能理解怎么会有如此丢人的事情,毕竟他经常禁食,即使在不禁食的时候也严格地吃得极少——他的意志和身体都习惯于这种磨难。然而他的身体,也许是由于悲伤、压力、愤怒、痛苦和低血糖可怕的合力作用,现在就想挑战他严格的自控力,这是一项不可原谅的可怕的示弱。的确,这件事对他自尊心的打击比挨多少拳头都大得多。他感到一阵恶心和眩晕坚持要占领他的头脑,然而他依然用剩下的力气竭力压制着这种感受。他不能也不会允许自己这样脆弱。他会晚些时候为这件事惩罚自己,正如平常一样。


他为自己的不诚实厌恶自己,他以前从来不说谎的,以前他从来没有这种糟糕的缺点,直到他开始禁食、呕吐,还要在表面上装得完美无瑕。为了这种对自己正直的可耻背叛,为了这种软弱,他活该受到这世界上所有的惩罚。


“从小就是个病秧子!”查尔斯咆哮道。“瞧瞧你自己!打你那么多次都治不好的臭毛病!成天病怏怏的没用东西,还自以为多了不起!领导——你还能当领导我也是够吃惊的——带着这堆年轻人走向末日,一个病怏怏的疯子带着一帮盲目的理想主义者——你晚上睡得着觉吗?你觉得我残忍,那你自己呢?你以为你对得起他们的热心吗?你以为这群下三滥会跟你一起去打仗吗?


“母亲受不了你的性格,我也不会让你获得这种满足。想打我就打,想骂我就骂,我不怕!但这些公民是人民最高尚,最忠诚,最勇敢的捍卫者,他们是人类进步的骑士,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会竭尽最后的一口气,最后一次心跳,最后一滴血来保护、帮助他们,向他们表达我的敬意。自由、平等、博爱,或者死亡!这个充满饥饿、贫穷、困苦的国家,这些被逼向罪恶和野蛮的人们,包括你眼中最低贱的那些人,他们,是的,我为祖国,为正义,为自由而战——至于你,我连轻蔑都懒得——但是母亲相信救赎,我也常常思考这个概念。我必须原谅你,因为她也原谅了你,不论你待她如何糟糕-” 


“你妈就是个疯子!”查尔斯讥讽地笑道。


“她是一位有着人格、信念和智慧的女性——你配不上她,你把她逼入绝望。她把她的爱心给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我站在这里完全是出于义务,然而我绝对不会再听你污蔑她一句-”


“有什么好污蔑的?咱们可别忘了她是怎么死的-”查尔斯轻蔑地嘲笑道,“她跟她生的混蛋一样又疯又没用。她的血脉怎么可以取代我的?我不信我生了你!你就是个杜鹃下在我窝里的蛋!要是我当初没娶她-”


“她的钱和地位-”


“你敢跟我顶嘴!”


“先生,您没法否认-要不然您当初为什么娶她呢?难道是出于爱吗?”又一巴掌立刻打下来。


“你给我小心点,你个白眼狼!”查尔斯咆哮道。


“您现在还能拿什么威胁我呢?”年轻的安灼拉稍稍提高声音以示挑战,为了让对方听进去,他是个天生的演说家,没有大喊大叫,音色也保持着克制,尽管内心早已风起云涌。“您会告发我、把我关起来吗?随便!看您行不行。您生气就是因为母亲还在保护我!她的家庭不会坐视不管的,他们从来都没有坐视不管。继续啊,让人把我逮起来-您已经看出来了,这么多年过去您什么也没能改变。”


“小心点你嘴里说的话!”


“相信我,先生,我小心着呢。”


“把你这娘们脸上的那副法利赛人的嘴脸擦擦吧!虽说这帮上当受骗的傻瓜看你,还不是因为你这张脸!歇歇你那些演讲吧——你要毁掉这些年轻人,毁掉他们的家庭,毁掉整个法国,还那么骄傲!我倒成了坏人了?你就真的那么为自己骄傲吗?告诉我,孩子,这些理想主义者们真的了解你吗?你的软弱,你脆弱的身体?你肮脏的血统?你妈的历史,还有她是怎么死的?他们要是发现了-” 查尔斯朝青年人走得更近了,露出恶毒的笑容。然而对方既没畏惧,也没退缩。


两人间缩短的距离让年轻的安灼拉闻到了对方呼吸中的白兰地的气息,尽管对方用昂贵的意大利香水、香膏、薄荷和橄榄油几乎将这种味道完全掩盖了。长久以来,他以为自己早已克服,早已战胜,早已锁在心房最遥远的角落的痛苦回忆又一下子涌了上来,好像洪水终于冲破堤坝,奔涌而出。


“哦,原来我们已经进行到互相威胁的阶段了。其实我还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能达到这一步呢。”


“我就是出于好奇,你也可以认为这是个智力游戏,随你怎么想。不过劳驾回答一下:为什么这些年轻人要把性命交在一个疯子的儿子手里呢?一个国家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一个软弱的孩子,还来自有病的家族。嗯,这肯定不算什么把柄,是吧?我就是好奇,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这些想法就不让你害怕吗?”


“您的这套威胁好多年前就没用了。我不怕您,先生,我不是那个无助的孩子了。我对您怀有的唯一感情就是轻蔑,因为虽然我希望,我目前还没有达到怜悯和宽恕的那种高尚程度。我还是跟您直说吧:这样浪费时间让我感到厌烦,我觉得您也该感到厌烦。母亲死后我就是个孤儿了,赶紧正式把我这个所谓父亲的联系也断绝掉吧。咱们都知道我不是您想要的继承人。赶紧去找个别的继承人吧。我有那么多堂表兄弟姐妹,这世界上也不缺富有的倒霉贵族千金。您好多年前就可以这么做了——这样不是对谁都好吗?您为自己考虑考虑,结束这场闹剧吧。就假装我从来没存在过。反正对我来说都一样。在母亲获得解脱之前,我早就从感情上跟您断绝关系了。”年轻的安灼拉长久地盯着对方,看着他的敌人。这个人心甘情愿被腐化吞噬,已经达到了无法挽救的程度,是阴间灵魂的可怕象征,你就是把救赎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也懒得抓住,这类人从时间的开始就存在,也将继续存在下去。安灼拉,怀揣着信念、希望、伟大的理想、火热的内心,他还不明白这个人才是他真正的反面。


怀疑论者格朗泰尔并不是他的反面,因为怀疑主义是源于幻灭的信仰,源于失落的希望,是一个灵魂在磨难、绝望和死亡的逼迫下终于屈服,用冷漠的外壳将自己保护起来。怀疑的灵魂是饥渴的,像一个即将溺水的孩子挣扎着寻求救助,是迷路的朝圣者。这就是格朗泰尔,一个破碎迷失的信仰者。否则,他也不会在友情中振奋起来,也不会心甘情愿为他的阿波罗奉献一切。


怀疑主义和许多疾病都有相似之处,然而比绝大多数都更难治愈,因为它是一种自我保护,一种对人类苦难的合理反应,在有些慢性病例中没法完全治愈,甚至完全没法治愈。对有些怀疑论者来说,心中的希望正如花园中的种子,必须有充足的阳光、水分、土壤、肥料才能生根发芽——他们必须见到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化才敢相信,即便如此这种希望也极易被打碎。可是如果整个世界都只是耐心等待着,改变又何从谈起?改变世界的伟人有一种勇敢的精神,他们有着超越理性的信念,他们容许一点可贵的不确定性存在。怀疑论者就好像一个躲在文明世界之外的隐士,他们这样做只是出于一种简单的恐惧,然而他们无法逃离恐惧,因为恐惧总会以另一种形式找上门来,他们的心被曾经的失去和痛苦占据,被一种深入骨髓的不信任占据,然而他们中的大多数渴求信仰,敬佩那些有理想的人,有些人嘲笑信仰,然而其实心底也是渴望的。


信仰是一种灵魂层面的东西,有些人说它就像天赋——有些人生来就有,有些人天生就没有——另一些人则说,它像是性情,人们可以逆流而上,通过培养让人学会。即使信念最坚定的人也会怀疑,因为怀疑是人性的一部分,怀疑才能带来反思、内省和审慎,但这些人拒绝被怀疑所吞噬,有时信念坚定的人正是因为怀疑而更加伟大,得以创造历史。幸运的是,格朗泰尔比拉迪斯拉斯•查尔斯-阿德里•安灼拉先生更适合当人类的镜子。年轻的安灼拉身边有一份可怕的清醒,作用微小却不可忽视。


安灼拉知道,一切都该结束了,他该拉下帷幕了,他该踏出这一步。


“怎么了孩子,说不出话了吗?”查尔斯嘲讽道。


“日安,先生。”说完最后一句话,米歇尔•安灼拉试图绕开自己的父亲出去,再也不回来。“不巧我正着急去解放人民呢。”


“你怎么跟我说话呢!”查尔斯吼道,狂怒使他忘记了一切,他抓住儿子的胳膊和喉咙强迫他转过身来,他的手杖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这次攻击被格朗泰尔和博须埃打断了,两人闻声冲了进来。格朗泰尔突然停住,露出如梦初醒的表情,意识到他真的是救他的阿波罗来了,一下子醉意全无。他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歪斜着,脸上表现出毫不掩饰的愤慨之情,带着龙卷风般巨大的力量,眼里带着可怕的决心,又似乎因难以理解眼前的场景而瞪大。他在几尺开外一动不动地站住,身体僵直,几乎能看出紧张的肌肉随时准备着攻击对方。


老安灼拉不知道的是,格朗泰尔会拳击,也深谙棍术,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博须埃倒吸了一口凉气,喊道:“安灼拉!”格朗泰尔吼道:“把你手拿开,小心我掰断你脖子——不对,千万别,我正需要找个借口弄死你呢!”他低沉的声音似乎发自身体最深处,带着那种最原始的怒气,而且听得出他这可怕的威胁是认真的。有一瞬间,老安灼拉的心似乎完全被恐惧占领了。阿波罗露出迷惑而难以置信的眼神,似乎在怀疑这是不是事实。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被掐住的喉咙干极了,然后又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似乎想要驱除某种幻觉,可是格朗泰尔还是站在那里。


“格朗泰尔?”他只说出这么一句,语气轻得似乎只是一口气,表情中混合着极度惊讶、困惑、尴尬,还有一点他似乎没注意到的感激之情。他再没说什么。要是这是另一天,是ABC们的一次聚会上,格朗泰尔大概得为了让这位固执的天生演讲家说不出话来而洋洋得意好久,然而现在他正时刻准备着投入战斗,就算注意到这一点也不会关心。查尔斯•安灼拉先生恢复了镇定,把手从儿子的喉咙上拿开,然而动作非常缓慢,带着那种随意的轻蔑,然后松开了他的手臂。


“天啊怎么回事?你没事吧?天啊你流血呢!来,让我看看,你应该坐下——真是的,需要医生的时候若李和公白飞都去哪儿了?”博须埃朝安灼拉走近了一步。


“唧唧歪歪!”查尔斯厌烦地说,似乎怒气又上来了,“当初刚生下来就该把你弄死!”他对儿子低声说道。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博须埃公民,只是一点私人问题罢了。”安灼拉回答道。他已经恢复了强大的自制。博须埃递给他一张方巾,他举起左手制止了他,动作优雅,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宁静和庄重的尊严,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个血肉凡人,还是像格朗泰尔所说的那样是一位下凡的天神。


“哦,”查尔斯轻蔑地笑着说,“我错了,你的狐朋狗友还真来帮忙了。”“闭嘴。”年轻的安灼拉语气平稳地说。格朗泰尔咆哮道:“我要是你就赶紧滚蛋!要不我一下就能掰断你的脖子!”呲着牙,心中只想着保护他的缪斯,像一只准备将猎物撕成碎片的野兽。博须埃赶紧奋力试图按住他:“格朗泰尔!行了!别闹!算了吧!行了!”查尔斯往后退了一步,张口结舌,因为上次有人这样反对他已经是近十年以前了,要是说上次有人用暴力威胁他那就是十五年前了(那次得感谢他早逝的妻子的兄弟们)。


“别动手!”安灼拉命令道,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格朗泰尔立刻看向他严厉的目光,感到一阵不安,动了动下巴,但是表情驯服里带着敬慕,像待命的士兵一样站到一边。因此,他的缪斯感到一股突如其来的真挚感情,用更加温和的声音诚恳地说了句“谢谢”,其中的真诚让格朗泰尔听得心如刀割。“我知道你是出于善意,我对此非常感激——然而还是要保持理智,不要动手。动手不会有好处的。”听到这些话,格朗泰尔彻底呆住了,博须埃试探着松开了他的手,然而没有离开他半步。


安灼拉没有料到格朗泰尔会听他的话,朝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朝博须埃看了一眼,目光中有着那种天生的领导气质,虽说他还流着鼻血。


“这位先生和我恰巧在讨论的一个话题上想法非常不同。我肯定是言辞非常粗鲁才让他这么生气,我正打算真诚地请求他的原谅。”安灼拉捡起父亲的手杖,在递给他的同时礼貌地半鞠了个躬。他的父亲冷笑一声,没有再跟两个年轻人或者自己的儿子说什么。就这样,阿迪斯拉斯•查尔斯-阿德里•安灼拉先生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最后瞪了儿子一眼,说:“接着做你的白日梦吧!”


可怜的弗以伊,恰巧此时回来拿更多的宣传册,注意到朋友脸上的血,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你没事吧?什么……?你流血流得很厉害呢!你应该赶紧坐下捏住鼻子-”


“哦弗以伊,你的观察力真是敏锐,他的确流血流得很厉害。”博须埃一边往门外走去,一边笑着说,“要不然你觉得我现在干嘛要去找公白飞?”


“别!”安灼拉的口气吓得博须埃一下子僵住了,他死死盯着安灼拉,就跟对方长了两个脑袋似的。“不用了。”安灼拉赶紧重复一遍,想要显得不那么紧张不安。他今天显然不太对劲,竟然对自己最亲近的人这么凶。从早上开始,他就觉得视野周围时而变得模糊,一直又冷又疲倦,全身都感到疼痛,而且脾气时而暴躁时而忧郁。


“没有必要。”年轻革命家用温和的语气重复道,“只是流了点鼻血而已,这点小麻烦有什么大不了。我不用看什么医生。公白飞的任务很重要,一定不能打扰他。若李也是。”“那你至少坐下行吗?”博须埃请求道,他感到十分困惑,不知该听从自己的理性还是朋友奇怪的请求。“我们帮你拿杯水,然后-”


“谢谢你,博须埃公民。不过也不用了。”安灼拉简短而友善地说,有意让声音保持坚定。弗以伊和博须埃对视了一下,目光中是极其的困惑和担忧。安灼拉郑重地感谢了自己的朋友,被迫咽下口中越积越多的唾液,用全身的力气克制住自己身体立刻把腹中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呕出来的冲动。喝杯水——他的恶心已经达到让他连想想这个念头都难以忍受的程度。他也不能坐下,一秒钟都不行,因为他知道自己坐下要么就站不起来了,要么就会因为试图站起来而晕过去。他不能再表现出任何弱点了,他没用的身体又一次妨碍他服务法兰西的人民了,他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事情。


“谢谢你的关心。”他对博须埃真诚地说,然后假装自然地移开目光,装作要去找个咖啡馆里的姑娘要点水,不是为了喝,而是为了清洗一下自己。他不能让朋友们发现自己恶化的状况。


让ABC们见到父亲粗暴的行为是一件不可原谅的耻辱,他在他们心目中的名誉很可能已经损害到无法挽回的程度了,因此希望保有最后一点自尊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博须埃和格朗泰尔偶然听到的内容很快就会成为ABC间的谈资,然而他还是绝望地尤其希望他们没有听到父亲说的关于自己母亲的内容。


他知道他现在这样肯定不能离开咖啡馆,所以他要赶快尽量把自己打理到能见人。耻辱,愤怒和悲伤在他的血液中燃烧着。


他在孩提和少年时代仅有的两个朋友就是公白飞和古费拉克。他现在只想自私而幼稚地投入他们的怀抱,然而如往常一样,他没有允许自己这种享受。他想让公白飞来处理一切,向他承认自己的谎言,让他照顾自己,尽管他知道自己配不上朋友的关心。然而他做不到。他今天受不了再多一项失败了。说到公白飞,他向来观察力敏锐,肯定能把自己看透,不过如果自己还能坚持就不会管他,或者至少他希望如此。他大概得跟他保持点距离。他还进一步希望,尽管情况已经如此,只要他把自己收拾干净,只要他坚持扛下去,大家就不会发现,或者发现了也不会注意他的情况。


“安灼拉?”跟着他的不是博须埃或者弗以伊——他宁可是他们俩——而是酒鬼格朗泰尔。老实说,安灼拉也没指望那几个头脑正常的伙伴留下,毕竟今天他已经失去他们的友情了。然而格朗泰尔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动物。这个人就是个谜,极其烦人,他是安灼拉规律生活的唯一破坏者。可是不管安灼拉对他如何严厉,他就是不肯离开,永远是他们圈子里的一个鬼魂似的东西,他们每次出行他都跟着,每次会议他都参加。安灼拉完全无法理解格朗泰尔。


安灼拉实在是没力气应付任何人了,尤其是格朗泰尔,尽管他对他之前保护自己的行为非常震惊。他不想跟他说起话之后又后悔,也不想说刻毒的话增加自己深重的罪孽,所以只好假装没听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自制力已经快用尽了,极度的疲倦让他难以承受,身体无情地恳求他屈服。如果在整个世界里有一个人在他心情好的时候也能把他烦得不行,那就是格朗泰尔了——现在他会是压死骆驼的那根稻草。“阿波罗,别闹了,你现在这样太没礼貌了-”


“格朗泰尔,走开,别管我。”他故意不礼貌地说,然而酒鬼却一点也不在乎:“安灼拉,你干嘛不让赖格尔或者弗以伊帮帮忙呢?他们都是好心。你看起来快晕倒了-”


“格朗泰尔,我礼貌地请求你不要打扰我了。我请求你,如果你真想做一件通情达理的事:别管我。”说完,安灼拉就向前大步走去,他礼貌地敲了敲后厅的房门,里面的人立刻请他进去。然而格朗泰尔并没有离开,就在他几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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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翻】Apollo Unraveled 第一章(1)

“什么使人成为英雄?勇气、力量、道德、经受逆境?这些是英雄真正的起源和特征吗?究竟是光明浇灌黑暗,还是黑暗孕育光明?灵魂究竟是希望还是绝望的源泉?这些所谓英雄是谁,又来自哪里?他们的起源究竟是神秘莫测还是一目了然?”——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一章


1828年4月13 日,星期日,巴黎,圣女贞德街


人群——男人、女人、孩子——纺织工和他们的家人,聚集在春日清晨的宁静蓝天下,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个年轻人热诚的演讲。在演讲者动听而有力的声音下,人们似乎看到理想在遥远的天际线上升起。天空是宽厚的蓝色,从卷云中露出来,与演讲者充满热烈理想的眼睛颜色相似却又不同。年轻人用自己的义愤在听众饥渴的心中描绘出一幅动态的图画,其中的颜色就是他的话语,关乎希望,关乎变革,关乎正义与人性,关乎人们早已遗忘的美好生活。


这就是这样做的目的——种下知识的种子,驯服狂野的幻想,唤起渴望,传播理念,使星星之火得以燎原,就像鸟类学家有时会抓住鸟儿又马上放掉,因为他们追求的既是信条,又是自由。这位年轻的革命党人穿着完美、整洁、一丝不苟,正如他的性情一样,然而色调灰暗,简直像是僧侣,对于如此年轻的人来说非常奇特。他的穿着永远看起来都像是在服丧:黑色的长裤,黑色的外套扣子直扣到最上面,让人猜不出里面马甲的颜色或样式(是厚重的深红色),刚刚脱掉的黑灰色的轻质羊毛春季大衣——脱掉倒不是因为黎明的云彩退去,天气暖和起来,而是因为穿着不方便做手势——纯白的衬衣领子漂得雪白,奶油色的领结,油光锃亮的黑靴,正如他公正的天性。他没有穿戴任何装饰,没有珠宝,甚至连帽子也不戴,这样他穿戴的就只有自己坚定的信念,激进的思想,雄辩的言辞——尽管他翻领上倒确实有一个象征物,不是鲜花,而是一个三色徽章,这是一份宣言,一曲颂歌,一句致意,他所需、所爱的唯一。


这种穿戴放在别人身上只会显得不自然,但在这个名为米歇尔•安灼拉的青年身上,与他热烈而严厉的气质却惊人地匹配——他的服装与外貌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面庞如天使般英俊美丽;秀发闪耀着金色的光辉;灼热的目光深如海洋,充满了魅力、活力与机敏,然而又有着难以看透的谨慎和内向,演讲时容光仿佛夏日暴风雨中的闪电;在有浪漫主义倾向的人,或者信仰宗教的人看来,他几乎像是一个六翼天使。


然而有一个并不属于以上两种的人,偶然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周日清晨遇到这一可怖的情景,还带着一个来自相似社会阶层的同伴。


这两个人刚刚从马车上困惑而烦恼地走下来,想要看看人们究竟在吵闹什么,这个莫名挡住他们去路的集会是怎么回事。这个人的同伴用急促不满的语气生气地指责了车夫;而这个人,一个既有钱财又有权势的、来自普罗旺斯的中年资产阶级,对眼前的场景却不是漠不关心,而是与其他热心听众的感受——骚动、渴望、充满理想主义的激情,恰巧相反——他只感到怒不可遏,他眼前这个坚韧的演说家正兴奋地宣讲着这些在他认为叛逆的、荒谬的话语,每多听一个字他都感到自己接近狂怒了——因为讲台上的这个青年,尽管性情像个禁欲的雅各宾党,却是他的儿子。


陌生人,除了因为血缘带来的一点模糊的相似——比如他们快的、军人似的步伐——第一眼很容易完全忽视这种父子关系,甚至第二眼和第三眼也会。的确,他们在外貌、性格和理想上是如此的不像,以至于人们会相信米歇尔•安灼拉是个收养的家族传人或者某种孤儿而不是与其相反的事实。好吧,这是说如果人们没有仔细观察他们的言谈举止,也没有注意到年轻的安灼拉与他母亲家族成员,尤其是他去世了的母亲和她的兄弟的相似之处的话。


拉迪斯拉斯•查尔斯-阿德里•安灼拉先生,这位来自南部的绅士并不特别英俊,只是最传统的那种美男子,多年的怨恨使他年轻时大概是漂亮迷人的面目已经几乎辨认不出了,不过如果他愿意,还是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比他四十九岁的年龄年轻许多,因为他体型合宜,头发茂盛,而且还都是原本的颜色,体格健康强壮,面部也没有皱纹和斑点——是的他可以做到,但可惜他像普鲁士人般举止无趣,性格倾向于暴怒、欺骗、怨恨、争斗、残忍,行为粗野。简而言之,他气质像个罗马皇帝。他和儿子一样高,然而体形更宽些,尽管两人都算是苗条的;年轻的安灼拉几乎是纤弱的,而且长相精致,因此看起来并没有父亲那么高大;而且他动作敏捷优雅,这正是父亲所缺少的,因为父亲的神态完全是威胁的样子,他的每个姿势都直截了当而富有侵略性,体态强壮好斗。


年轻的安灼拉粗野的一面被他的同伴纠正、补充、缓和,使他更加倾向于博爱、温和,而他的父亲则总是独自一人,不可一世。年轻的安灼拉的内心燃烧着同情、悲悯和正义,真诚热烈地爱着民主、法国人民、他的原则和信念,还有他的朋友,甚至在鼓励下还会小心翼翼地敞开心扉享受生活和自然的美好;而年老的安灼拉却无所依恋,尽管是出于自私和盘算。年轻的安灼拉的感情是狂野激烈的,而年老的安灼拉却内心麻木。年轻的安灼拉在享受方面对自己极其苛刻,他绝对的纯洁就像神圣的火焰,他的父亲却常常挥霍到浮华庸俗的程度。


年轻的安灼拉,尽管性格谨慎克制,却相信友情、爱情、创造和纯洁的快乐,内心敏感而深沉,对一切新鲜事物感到好奇,在信念上绝对坚定,行为正直,还拥有一种不为人知的幽默感,尽管只在他信任的亲密朋友圈子里才表现出来;而他的父亲完全被他的舒适、贪婪与傲慢的空虚所吞噬,所有他口中的话语都像是冷笑,他把欺骗、操纵和残忍当作工具,把人们当作棋子。


到目前为止,查尔斯还一直愚蠢地试图欺骗安慰自己说,儿子的傻气只不过是由于少年人的愚蠢,而不是由于他母亲家族那败坏的血脉在他的身体里流淌。他此刻看到的情景——明明白白是革命的狂热和煽动乌合之众的乌托邦的疯癫(断头台的疯癫,他不无讽刺地想道)——正是致命一击,打碎了他一切对于自己儿子还在理性和拯救的范围之内的幻想,或者更准确地说这个可憎的孩子从他呼吸第一口气开始就已经彻底没救儿了。


讲台之上的米歇尔•安灼拉还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父亲,他用一句简短的话结束了自己的演讲,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四起,人们兴奋地高声赞美着祖国。他利用了这个飞逝的瞬间,用真诚热烈的目光凝视着台下的一个个面庞,研究记忆着他们,想给他们中每一个在心中赋予一个不可取代的位置,他看到了他们的希望、梦想和苦衷,然而在极短的一瞬间,他又似乎瞥见了他们的未来,让他心生敬畏和期待,不是这个国家的未来,而是这群可敬的人民的未来。


查尔斯当然没有看到那一瞬间,也永远不会看到,对他来说那不过是疯癫的幻觉罢了。 


年轻的安灼拉优雅地转过身,面对着自己满是赞扬之情的同伴们。


查尔斯•安灼拉先生心中已经被纯粹的愤怒和耻辱充满,然而就算是他也无法无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的儿子露出了一个真诚而富有感染力的微笑。这微笑扰乱他的心神,不是因为它的纯净(当然,它的确带有那种美好的快乐),而是因为——考虑到儿子平时沉默持重的性格——它的罕见(米歇尔•安灼拉的确是极少会笑,即使笑也往往只是眼中含有笑意的那种人),因此它带有一种神圣迷人的威慑力,几乎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令他想起自己去世的妻子,然而又有着军队将军的决然,让查尔斯内心恐惧而困惑,因为他刚刚见到了一种与自己完全不相容的事物:这种笑只见于最无私的灵魂,可爱、纯洁,发自内心最深处。


正当米歇尔•安灼拉开始优雅地走下台阶时,他的目光与父亲相遇了——的确,就是由于他警觉的习惯,在最后一刻扫视了一下人群,让他注意到了自己的父亲。他似乎不为所动地继续走下台阶,就跟没有看见对方似的。


查尔斯心中充满了怨恨和一种高傲的满足感——他早已忘了自己的同伴和本来要进行的旅程——朝着自己愤怒的来源走去。他的儿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色镇定,露出高傲克制的表情,让他更加怒火中烧了。他迅速穿过这群革命的乌合之众,他的儿子从他疯癫的母亲那里继承来的那双眼睛一直死死盯着他。


~*~


在集市的另一边,公白飞出于那种兄长般的,或者几乎是父母对孩子的那种照顾的本能,抬头检查了一下他年轻的朋友在哪儿,却发现安灼拉的父亲正在穿过广场,他心里一沉,从骨子里面明白这件事绝对没什么好结果。他一下子警觉起来,试图驱除那种出自原始本能的愤怒和担忧,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他之前就见证过他们的争吵及其后果,那一次次痛苦悲伤的结局让他对这次也不敢怀有任何希望。他想要冲过去,把安灼拉抱在怀里保护他,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也不该做出这种愚蠢的行为。


公白飞待在原地,继续干着他该干的事情。他多么憎恶自己只能在两人大闹一场之后为朋友包扎伤口,而不能一开始就冲上去保护他!可是不管他兄长般的心如何难以接受这一事实,安灼拉都不是个孩子了,他是个成年人了。然而尽管两人之间并无血缘关系,公白飞依然、也永远会是他的哥哥,那种本能的保护欲是他性格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即使他极高的聪明才智也无法和这种完全下意识的冲动相比。


在他心中安灼拉还是那个可爱、害羞、可怜的小男孩——在他看来绝对超不过六岁——无论去哪里都牵着他的手,半夜钻进他的被窝里(到现在他也偶尔会这样做),花几个小时去找一种特定的甲虫或者一种特殊的石头,只是为了让他笑,喜欢帮助别人却从来不为自己要任何东西,喜欢别人给他读书,喜欢小动物,还像跟人说话那样跟小动物说话,而且至今对他怀有忘我的忠诚和钦佩,对他的崇拜让他不知怎样才好,总是习惯性地跟任何肯听的人说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而且公白飞不光是安灼拉的朋友、兄弟,还是他的医生。他昨天就该插手的。简直不会有什么比现在更糟糕的时机了。他脑子里的一个个声音不肯安静下来;小罗伯斯庇尔,安灼拉的狗,也不停用爪子刨着地,低声叫着,紧紧盯着咖啡馆的门。   


~*~


“先生。”这个自称为他父亲的人走近以后,年轻的安灼拉用一种懒洋洋的冰冷语气简短平静地问候了一句,鞠了个过分夸张礼貌的躬,表现出极度的轻蔑。查尔斯对这句话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事实上,父子两人一句话也没说,直到两人走进咖啡馆的一间包间里。父子两人脚步快速坚定,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回响,两人都聚精会神,胸中的怒气叫嚣着要打破一切障碍冲破牢笼。没有人想起关门。


必须解释一下,那两个无意中偷听到谈话的人,几分钟前还在谈自己的天。


“一切都糟糕透顶!亲爱的博须埃,就让我呆在这儿吧。哦孤独者之友,你是多么悲哀!走吧,走吧,我不想让你难受!飞走吧雄鹰!但是让我难受的,让我这么难过的……是太阳,太阳,是太阳带来痛苦,把我的皮肤烧焦,可是又那么冰冷。我真是懦弱!啊阳光你非要折磨我吗?!哦黑暗你非要无情地吞噬我吗?!”


“你那天那么捅马蜂窝实在是不明智,是吧?可是这都过去了格朗泰尔。一般来说你到现在早该忘了呀,你今天怎么了?这次也没有比以前哪次更糟啊,不是吗?还有喝苦艾酒能有什么好?你这么自己折磨自己真是毫无必要,而且你也不是没有朋友-”另一个人回答道。


“哦我活该承受太阳的盛怒!太阳就该鄙视这个一文不值的可怜鬼,他根本就不配得到太阳的温暖!可是太阳非要这么残忍,非要将我烧焦吗,它不是说对一切都要怀有爱与宽容吗!全人类,同情我们所有人!”


他的朋友翻了个白眼,清了清嗓子:“你要是不总是用某些方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大概也不会那么生气的。然而你不是一文不值,他也不是故意残忍的,朋友。据我回忆,他后来相当懊悔(“是公白飞让他道歉的!”格朗泰尔抗议道)。他看起来不太舒服,而且好像有点不高兴,大概是因为刚刚赶了那么远的路吧,你就是恰好碰上了而已——而且说实在的,伙计,你现在这样就有点夸张了。来吧!出去吧,出去!你不过来吗?在这里面画画光线多昏暗!-咱们……”


正在这时,画家口中提到的那个人走了进来,秃头伙计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中年男子。




原文网址: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8161888/chapters/18703165

个人最喜欢的一篇悲惨世界同人,模仿雨果的写作风格,尤其喜欢作者笔下的安灼拉。显然,雨果笔下的安灼拉是一个浪漫主义的人物典型,但是作者为这个安灼拉提供了背景---究竟是在什么环境中长大的人会成为安灼拉那样?我觉得作者的想法非常独特。

因为实在太太太长了翻译的时候有删节,主要是过于繁复的描写、内容重复的对话、支线剧情。支线里面有古费拉克/热安和若李/博须埃/米西什塔,我基本只翻了关于安灼拉的主线。有兴趣可以去看原文,不过原文词级真的很高…另外强烈建议大家去给原文点赞评论鼓励一下作者,这么好的文竟然没人欣赏实在太可惜了。

未完待续(显然)。

牛津法革史

呸,我还向人推荐这本书呢。

那是因为我还没看到后面。后面有几个地方让我感到不太舒服,但是没有让我觉得尤其过分,而且毕竟有可能是我本来的认知不对,反正我也不太记得让我不舒服的是什么了。

但是最后你竟然来这么一句!“当历代人积累的经验被视为陈规、偏见、盲从和迷信而被抛弃时,错误也就形成了。不得不经历随后26年的大动荡的那一代人为此付出了代价。”也许我是神经过度过敏了,可是天啊,闹了半天你竟然是个柏克的门徒!我承认我对柏克有异乎寻常的反感,尽管我并没有真的读过他的书(所以也许我没有资格在这儿评论他,但是我实在是无法想象自己可以读完这种时刻都让我想撕掉的书),因为柏克那一套(在我看来)荒唐的反革命见解受众甚广,这些读者纷纷加入他谴责这“糟糕”的法国大革命。那好吧,我们还是尊重传统吧,就像当时的英国,一个小孩子因为偷了个苹果就要被绞死,多么“现实”的优良“传统”!而且由此可见,既然权利不是天赋的,而是传统形成的,那么有着“光辉自由传统”的英国人就是有权利的,而许多其它民族,比如中国,既然没有这种“传统”,自然也就是没有权利的了。

更不用说柏克书中有些言论简直是赤裸裸的歧视,比如他抱怨1789年选举中得势的不是“国家天然的土地利益的代表”,而是“乡村神父”和“无名的乡间讼师……地方小法庭的职员、乡村律师、公证人,市政诉讼机关的各色代理人,乡村怨气和争斗中的煽风点火之人和操纵者”(有钱人才能代表国家的利益,怎么能让这些无名的平民掌握权力呢,他们就该乖乖地接受贵族和有产者的压迫)。

当然,我不是说我认为仅仅因为多伊尔的看法和柏克有相似之处,他就是赞同他的所有看法,但是第一我也非常反感多伊尔的观点,第二我正好找个机会喷柏克。

(唉,英国自皮特和柏克以降就充满了反革命分子,你们就不能学习一下,比如说,托马斯·潘恩?而不是柏克这种反革命分子。)


Edit: 这是一时冲动发帖,现在看来太过激了,其实这本书还是相当不错的。不过我就是特别讨厌伯克。

No, 1795 and its consequences do not reconnect with the principles of natural rights declared in 1789, and then in 1793, but illustrate the failure of the rights of man and the citizen and the triumph of the specific interest of the possessing classes, of the politics of money, of the despotism of economic powers. No, Napoleon Bonaparte was not an heir of the Enlightenment, nor of the revolution of the rights of man. Let us be clear, the possessing classes, conquerors in Europe and colonists outside Europe, carried through a counter-revolution. The revolution of the rights of man and the citizen was not a bourgeois revolution, but a revolution of natural humanist right which attempted to liberate humanity from the doctrined despotism of the churches, from the despotism of conquering economic power which was colonist and segregationist, from the despotism of sexual difference erected into a means of domination of one sex over the other. 

History&Revolution: Refuting Revisionism